第184章

  “这里有规则,但我能感觉到,你不是堕落者。”夏明余没有从那人形身上嗅出同类的气息,“这里不是境。”
  “啊——没错,我不是堕落者。不过,不要急着定义我呀,夏明余,我身上有你想要的答案哦。”
  那人形虽然听起来细如蚊呐,却慢条斯理,想来也是当惯了上位者。
  夏明余不喜欢被无端俯视的审度,于是踏上台阶,一步步朝王座走去,“比如?”
  “比如……你身为堕落者,但你的境是什么?”它迎着夏明余冷冽的目光,继续道,“为什么重生?为什么轮回?为什么……”
  夏明余勾起唇角,毫不犹豫地扼上那人形的脖子——虚无的触感,就像在抚摸着异世界与现实的隔阂,连自我都变得分裂。
  “那你想来不会毫无代价地告诉我这个答案。”
  填充着人形的异界之色缓缓地攀附上夏明余的手臂,藤蔓般地在他的肌肤上蔓延,如同外置的血管,随着呼吸翕动。
  夏明余有些感兴趣地观察了一阵,“你就是那场瘟疫的起源?”
  它在疯狂地汲取他的力量,甚至迅速膨胀起来。但他们都明白,这无异于在汪洋中取一瓢饮,对夏明余不痛不痒。
  “……我是起源,也是终末。”它停止下来,声音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某种程度上,我们是相似的呢。绕不出的循环……”
  “夏明余,如你所见,我已命不久矣。但我最后有个……请求?不,困惑……也或许是,不甘。”
  “——我想让你解开这个循环。”它淡淡道,“我听说,塞勒希德解脱了,因为你。”
  异界之色缠绕在夏明余身上,那像是形成了一扇通往异界的门,让夏明余越陷越深。
  夏明余并不抗拒这种召唤,这几乎源自他的本性——在某种维度里,他生而为了聆听他人的祈愿,并以自我意愿施舍恩赐或诅咒。
  “这是个赌注?”
  它道,“我更希望这是平等的交换。”
  夏明余难得觉得兴奋起来。漫长的无聊里,终于有了有趣的消遣。
  它姿态谦和,将那引来瘟疫、造成无数灾难的另一面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
  夏明余轻巧地笑起来,“好啊。”
  他微微俯身,长发散落在它的色彩中,像在湖中飘散开来,流丽得如同一场梦境。
  它却忽然看到了什么,愣怔一下,爆发出一声高亢的笑,又迅速瘪缩。
  夏明余不愉地蹙起眉。失态,将被视为不敬。
  它愈发粘稠大胆,有一股暧昧的目光流连在夏明余别在领后的徽章——附在徽章上的力量隔了这么久,它都能被徽章的主人威慑到。
  它一眼就明白那隐在徽章后的监视,夏明余不可能没有知觉。
  但夏明余居然留了下来。
  “这是一个警告,还是你的炫耀?”
  它并没有等夏明余回答——你能指望一个已经遗忘了的人,回答出什么漂亮的东西呢?
  于是它转而娓娓道来它的企图,“如你猜测的那样,我是萧衔岳。至少,曾经是。”
  “渚烟死于末世初期。在接受了她的死亡后,萧衔岳转向星之彩——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异界之色’——祈求恩典。”
  “那是极为奇特的种族,祂能够使得生命体发生异变。那块落入海洋的陨石,人类得到力量的起源,就来自星之彩。”
  “祂能够赐予力量,就也能收回力量。”
  “正如塞勒希德的力量来源于犹格索托斯,每位向哨的力量也都来自于某位神祇的恩典。萧衔岳的力量,就脱胎于星之彩。”
  “萧衔岳制造了瘟疫,收回了那些力量……”
  夏明余能感受到门后的异界里,力量磅礴而完整。
  “但你现在却如此虚弱。那些力量,被你用来铸造‘门’了么?”
  它沉思了一阵,“在你心里,‘门’是什么呢,夏明余?”
  “或许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堕落者,因此那也不是真正的‘门’。”
  “你即将去往的地方,是s级向导萧衔岳的精神图景。他铲平了自己的精神,以自己的图景为土壤,建构了一个新的世界。”
  “那真是个脆弱又倔强的人类啊,不肯屈服于星之彩,所以怎么也不能成为堕落者。他的精神图景,就成了介于真实与虚假之间的边缘世界。”
  既然不是堕落者,不是独立的时空,那也无法沟通其他世界。
  但又如此决绝地,“铲平”了自己的精神?
  为了什么?
  夏明余玩味地笑起来,拍了拍它的侧脸,“接着说。”
  它明显感觉到了夏明余举止中的轻蔑,升腾起一瞬的怒意,又偃旗息鼓。
  “萧衔岳建构这个世界,是为了他的爱人,渚烟。无论如何,死亡都是无可转圜的节点。”
  “他接受了她死亡的事实,但他不接受就算以现在的条件,都不能复活她。”
  “星之彩给了他两种方法。”
  “一,夺舍其他世界线的萧衔岳。这需要他向祂臣服,就像……游衍舟那样——你应该知道的吧?那可真是个大麻烦啊,萧衔岳不想步游衍舟的后尘。”
  “二,颠倒真实与虚假。”
  萧衔岳建构的世界,就是为了渚烟而存在的。他自愿成为孕育爱人的卵胎,用自己的存在滋养她。
  他们站在真实与虚假的两端,无法同时存在。而当萧衔岳越残缺、越虚假,在他的精神图景里,渚烟就会越完整、越真实。
  最后,孕育完成,用他的消失,换渚烟的存在。
  就像土壤与树木,萧衔岳源源不断地为渚烟的重造提供养分。但那所需要的力量太多了,哪怕是萧衔岳,也终于看到了枯竭的尽头。
  夏明余挑眉,“就为了……渚烟?”中间的词语在舌尖滚了一圈,还是换成了名字。
  “是。”它找到了反击的地方,学着夏明余玩味的语气,“爱情两个字,对你来说很烫嘴吗?”
  说这话时,它状若无意地看向夏明余佩戴的暗影徽章,说不上是挑衅还是讽刺。
  夏明余笑意盈盈地掰正它的“视线”,“管好你的眼睛和嘴。”
  ——啊,生气了呢。
  在场面变得难看之前,它继续道,“就在这个时候,游衍舟过来提了一笔交易。萧衔岳出山帮助游衍舟,唤醒你;而游衍舟会帮他补充力量。”
  夏明余眯起眼,用力掐紧了它的脖子,“你现在还这么虚弱,游衍舟给你的报酬呢?”他笑了笑,“哦,难道——是我?”
  它像是惊诧于夏明余的猜测,冷笑一声,“你可是敖聂和游衍舟一手扶持的新神,他怎么会舍得呢?”
  “游衍舟的承诺兑现得太慢了,萧衔岳快支撑不住了,所以他发起了瘟疫,以最快的速度重建世界。”
  “但,还是来不及了。随着渚烟逐渐回归独立意识,他为她构造的世界开始崩塌了。”
  夏明余道,“因为规则相悖?”
  它点头,“对。”
  任何世界的建构,都需要规则。
  萧衔岳和渚烟在颠倒彼此实存的时候,世界的规则建立者身份也会交接。
  但倘若萧衔岳设下的规则,与渚烟理想的规则不同,那这个世界就无法成立。
  “所以,这就是萧衔岳邀请你的目的。”
  “听萧衔岳说,身为向导时,你的能力就与规则有关。现在你身为堕落者,规则更该是你的本能。”
  “我希望,你能尽快让渚烟复活。”
  “与之交换,在这结束之后,你可以通过吞噬,获取萧衔岳知道的一切信息,以及他剩下的力量——想想看,那场瘟疫可是收集了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力量呢?”
  “夏明余,我想,这个交换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吞噬。
  夏明余极缓地勾起唇角。
  它的叙述显然留有余地——按它所说,倘若渚烟复活,那么萧衔岳就将不复存在。
  到那时,夏明余吞噬的,到底是谁呢?
  作为叙述者的“它”自称曾经是萧衔岳,那现在,它又是什么?
  但夏明余并不觉得它在说谎。它只是在隐瞒……隐瞒了真正重要的线索。
  “有意思。可以。”
  夏明余收回手,任由异界之色铺满他的全身。
  “在你离开前,我想证明一件事。”它似乎蠕动了一下,“谢赫……”
  ——**。
  夏明余看着它,思绪断带片刻。他蹙眉,垂下头去,“你说什么?”
  “无关紧要的东西。”它满意极了,但几乎带着嫉妒与怨毒,“于你唾手可得,又轻易抛弃的东西。”
  它轻声念道,“穿过我吧,夏明余,穿过这一切。”
  异界之色如同兜头浇下的大雨,浸没、又抽离出夏明余的意识,“真实”变得漫漶不清。
  “……请让一切罪孽流经我的血液,让一切赞美皈依您的存在。”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