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夏明余陷入了怔忪的、欲言又止的沉默。
他无疑是深爱着谢赫的,那么,谢赫对他呢?直到谢赫点破之前,夏明余都没有太多清晰的实感。
他总是疲于在生死和真相边缘徘徊,而谢赫……谢赫作为守望的一方,到底需要多少毅力和忍耐,才能让爱意不被磋磨,又每一次都放手让他离开。
到底是怎样伟大的理想,值得他一直辜负这样的人,在任何可能性里都不得相守?
“——看着我。”
谢赫抬起夏明余的下巴,淡声命令道。
夏明余把爱情变成了利刃,刀锋既指向他,也指向了自己,而他们一再拥刀入怀。
泪痕、血痕、吻。痕。
谢赫重复道,“好好看着我。”
言语显得多余时,他们视线交融,只有欲。望再次被扩。张。
夏明余以两个心智、两具躯体所能拥有的最亲密的方式回应谢赫,爱。抚、连结、纠缠,至少让真实存在着的此刻,欢愉大于痛苦。
谢赫去吻夏明余的头发、眉心、眼皮,吐息间是微微的颤抖。
温存结束时,他们在鲜血与狼藉之上相拥。
夏明余手里被塞了个坚硬冰冷的东西,他一摩挲便认出来了——这是属于暗影首领的徽章,举世唯一。
“……这太珍贵了。”
谢赫的手指穿梭在夏明余的发间,声音沙哑却轻柔,“嗯,很珍贵。所以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这是理由。”
夏明余举起徽章仔细端详,蓦地道,“谢赫,如果可以,我希望由你来观测我的命运。”
“为什么?”
“塞勒希德和我说,因为观测,所以注定。”夏明余看向谢赫,很轻地笑,“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注定的。”
漫长、昏沉、潮热的一夜过去,基地内人造的阳光逐渐亮起,夏明余感受着体内的流逝。
记忆像细沙,越是紧握,越是失去。那像是某种黑暗,当光亮照到此处时,它就会消失不见。
有人阖上他的眼睛,“睡吧。”然后,极轻、极珍重地喊他的名字,“夏明余。”
再之后,夏明余的意识归于一片混沌。
——醒来吧,夏明余。
——不要……沉溺在梦境之中。
……是谁?
——纳撒*尔谢*。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这是……一种痛苦,一种在他体内蔓延着的疾病,一种日渐强烈的尖叫。
持续、崩散、消失。
是的,不是,也许。
——纳**尔**。
有什么东西正在消逝。
夏明余无法说清这种消逝是怎么开始的,以及它是否已经结束。
他在与不可名状的彼方拔河。
不……把……还给我。
夏明余看到自己跪伏在地的身影,那种悲伤和痛苦是如此可感,让他只是遥望着,就不住泪流满面。
银匙之门冷漠地高悬着,而他以一个祷告者、乞怜者最卑微的姿态向不可知处祈求——还给我……还给我!
——*******。
……
荒芜与风沙之上,南方第一基地静静矗立。
偌大的、丑陋的背影,拖着青绿色的黏液,身下的触手拥挤地蠕动着,远离这座冰冷的造物。
恩伊的人类躯体无法完全收容“塞勒希德”这个过于强大的概念,从最开始的龟裂和衍生,直到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塞勒希德”离开前,聂隐娘做出一副嫌恶的样子,就像祂真的有人类般的嗅觉似的。祂婀娜地挥挥手中的扇子,把这个概念融合体送出了基地。
“塞勒希德”嗫嚅着,以波和粒传达着信息——我在、其他世界线里,看到了、你对……做的事。罪不、可恕。
聂隐娘乐不可支地抚掌,“那么,你又即将去做什么高尚的事呢,我的同类?”
祂望着南方第一基地,“这是我和我的爱人埋身的地方。我们会得到黑山羊母神赐予的黑暗,共同奔赴祂的胞宫,再以一体的形态重新诞生,从此永恒。”
“塞勒希德,这难道不值得艳羡吗?”
——不。罪恶。亵渎。
聂隐娘哈哈大笑,“明明已经是我的同类,却还想恪守人类的道德。最最无谓的抗争啊。”
祂突然起了兴致,“你说,夏明余会怎么选呢?你的推演有告诉你,我们之中的佼佼者,会怎么利用祂的力量吗?”
——……
“塞勒希德”只是沉默,拖着残破的身躯,转身离开。
聂隐娘倒不介意,微笑道,“我期待着祂的终局,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说这话时,祂罕见地流露出了属于堕落者的、毫无情绪的语气。
“塞勒希德”像一座融化的山,笨重地蠕动着,停在了约定的地方。
古斯塔夫刚好抽完最后一支烟,碾净火星,他仰起头去看“塞勒希德”。
古斯塔夫笑了一声,“好久不见。”
语气轻松,就像他们还年轻时那样,不过是各自出去买了瓶酒,很快又会回到老地方,不醉不归。人们会指着他们低声议论,是啊,那就是科研所冉冉升起的双子星,理想伟大,前途无量。
“塞勒希德”笨拙地低下头部——如果,混沌身躯的顶端可以这样命名的话。
——古斯塔夫,好久、不见。
古斯塔夫伸了个懒腰,“走吧,我带路。”
——好。
古斯塔夫在朝北走,“塞勒希德”跟在他身边,一大一小的两团阴影,渐渐融合在一起。
祂麻痹了古斯塔夫的五感,所以古斯塔夫并不觉得痛,只是有些微的凉意。
“塞勒希德”首先吞食了他的大脑,古斯塔夫也因此走马灯般地回忆起他的后半生。
塞勒希德失踪后,他叫停了meta计划,双子星陨落。他孤身前往北地荒墟定居,开了家恶名昭著的铁老巢,偶尔救助流落到那的可疑人士,打听着某个无名之境的消息,数年如一日。
他的确触摸到了真相的一角。
和作为堕落者的“塞勒希德”的一瞬之缘,耗费了他作为人类的整整三十年。
而离开时,古斯塔夫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塞勒希德的利维坦计划,馈赠般地在他面前实现了,轻易得让那些代价显得苍白。
他把那孩子取名为“阿彻”,居然还很像样地养大了。
古斯塔夫闲聊般地说起了北地荒墟和铁老巢,说到阿彻时,忍不住嗔笑起来,“哎,现在小孩子可不好养啊。”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应该比我适合。你可比我细腻多了。”
——是,吗?
“是啊。”
古斯塔夫最后抻了个懒腰,随后,四肢也融合进了“塞勒希德”的躯体,古斯塔夫开始看到堕落者漫长而错综的记忆。
——人类,永远不该放弃真实。
随着融合的增多,古斯塔夫渐渐能理解“塞勒希德”更加流畅复杂的信息。
——你是指meta计划吗?
——嗯。在利维坦的内部,我创造了meta计划推进的土壤。
最后,两团阴影成为一团。
两个他者,共同成为“我”。
——找到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我不愿作为堕落者活在这个世界。
——带我走吧,哪里都好。
——我终于,抵达了北地荒墟。
——我一直想去那里。
——很漂亮。我喜欢雪。
上升的或会沉没,沉没的或会上升。
蓝月冷漠地垂照着,他们成为密不可分的整体。
塞勒希德在古斯塔夫的记忆里,抵达了他从未身至的……“故乡”。
还有,最后一段鲜明的记忆。
他们看到了谢赫。
还只是古斯塔夫时,他走进暗影大厦,向谢赫提出了请求。
——我闻到他的气息了。很强大。
——……很悲伤。
他们走了好一段距离,背影几乎缩成一个黑点。
谢赫站在基地的最上方,沉默地远眺。
冷峻的风在高空咆哮,披风飒飒,黑白斑驳的头发恣意飘扬。他的右手提着一把最大功效的狙击枪,可以转化精神力为子弹。
——为什么是他?
——他是最好的人选。
——我们的战友与挚友,过往的见证者,永远站在高台之上的首席。
——……永远吗?
——永远。
使用武器的谢赫,罕见极了。
离开科研所后,谢赫一反曾经对于末世科技的激进态度,成为了a级及以上等级的向哨中,战斗方式最为原始传统的人,仅使用精神力本身,不依赖任何辅助。
背后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双子星的失败带来的警醒,也有人说是首席不屑于使用武器,因为他本身就是最举世无双的武器。但,从来没有过一个确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