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蓝瞳像一捧碎钻,因为过于璀璨而显得诡异,像高悬在他们头顶的、无尽的漩涡。
  在夏明余经历的梦境——亦或者,真实存在过的可能性里,他们从未真正厮守,却一再重蹈覆辙。
  最后一件衣服被谢赫自己脱下,他赤。裸地、坦诚地面对夏明余。
  这是属于末世首席的身躯,一幅战士的身躯。
  竟然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却经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千锤百炼。新伤叠着旧伤,磨折覆盖磨折。
  夏明余的手指游走在那些伤疤之间,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
  真正看着谢赫的身体时,夏明余根本说不出、也想不到那些类似于“伤疤是荣誉的象征”的鬼话。
  他无法将谢赫的痛苦置身事外。
  谢赫用手指抵着夏明余的胸膛,缓缓下压,夏明余顺从地躺了下去。
  谢赫跨坐在夏明余身上,俯视着,淡声道,“如果我的身体只激起了你的怜悯,那我的赤。裸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夏明余有些哭笑不得,“可是,首席大人,您现在就像是在审判我。”
  夏明余躺在散落开来的白发上,微微勾起嘴角,如同一束正在燃烧的花,“……而且,我不是在怜悯您,是在心疼您啊。”
  谢赫眯起眼。到了这个时候,夏明余又开始故意用敬称了。
  王蝶撕扯、蚕食着精神图景中污浊的阴影,花纹愈发血红妖异。
  夏明余的确在缓解谢赫的精神污染,但不是以向导的方式——那不是精神梳理,而是异种进食般地吞噬着谵妄。
  鳞质的肌肤蹭着谢赫,就像一块斑驳的冰。谢赫越是滚烫,夏明余就越被衬得冰冷。
  王蝶退出精神图景前,长久地停伫在一株玫瑰上。再微小的振翅,都以千百倍放大,摇曳着谢赫的心旌。
  夏明余握住谢赫的一只手,安抚般地用大拇指指腹揉他的手腕内侧。
  来自夏明余的精神力,荡涤般贯穿了谢赫的整条小臂,再向四肢百骸蜿蜒,最终落成一条盘亘在谢赫身上的银色河流,丰沛而流丽。
  夏明余曾经给予他的,又以更加宣示主权的方式,再次回到谢赫身上。
  夏明余沿着精神力的纹路,一寸寸轻抚着谢赫,“……这一次,就让它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
  谢赫俯视着还穿得一丝不苟的夏明余。面对自己时,夏明余甚至不肯解下遮住金瞳的绷带。
  这种“体贴”,却让谢赫无端地觉得讽刺起来。
  夏明余的概念缺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谢赫,他参与夏明余的生活越多,对夏明余的干扰就越大。
  而夏明余……夏明余给他留下了连自己都即将遗忘的记忆,留下一个混沌不明的、注定没有结果的夜晚,还想要留下让他日后无法挣脱的、爱情的痕迹。
  他们之间的因果纠缠得如此之深,连自己都时常犹疑,爱、恨与利用是否真的能够分清。
  吻落下的时候,他们在彼此的眼眸里都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他无法停下步伐。
  也不能停下。
  即使前路是断崖,是分道扬镳。
  谢赫想用吻的激烈,填平夏明余对他心的残忍,但无论吻得再深,都于事无补。
  光线昏暗,他清晰地感知到夏明余体内岩浆般涌动的欲。望,像一场难以遏制的山崩海啸。
  那股热。潮彻底唤醒了金瞳。
  夏明余的绷带渗出了金红色的血液,又顺着脸颊流下,像眼泪一样。
  夏明余愣了愣,立刻起身,想要避开谢赫。
  谢赫却制住夏明余,然后俯身,强硬地吻去了那缕浓稠的血。
  看着夏明余惊诧的神情,谢赫终于确定,这就是夏明余只是一味吻他,却迟迟不肯更进一步的理由。
  可他和金瞳谵妄的折磨像是生生世世,夏明余身上的异常,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萧衔岳?”谢赫冷不丁问他。
  夏明余还没看过那封信笺,但想也知道是来自狩猎的邀请。他别开脑袋,低声道,“尽快。”
  “多快?”
  “……今夜之后。”夏明余拼凑着最后的理智,解释道,“我不知道祂会什么时候取代我。”
  夏明余挣了挣,却没用,后知后觉意识到谢赫用异能扼住了他的身体,“谢赫,你……”
  ——好渴。
  干涸的心脏强烈地渴求着蕴含强大力量的、温热的血,烧得夏明余几乎看不清谢赫的神情。
  夏明余感受着内在被不可名状的造物攫取、挤压,随之崩塌。
  “没关系的。”一声叹息,抑或是安慰。
  然后,是甘霖般的血腥味。
  夏明余急切地、贪婪地吮。吸着,獠牙被刻意引导着、无意识地钉在谢赫的脖颈里。
  谢赫搂着怀里的夏明余,像用体温煨着一块亘古不化的冰。
  以身饲兽的瞬间,谢赫看到了夏明余隐瞒的第一重梦境——以“谢赫”为梦源的梦境。
  弥弥的大雪,被血浸染的浴缸,冷却的尸。体,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爱人。
  和现在的他们不是很像吗?
  梦是人格的缺口,是潜抑的本能,是隐秘的愿望。这是夏明余陷入的第一重梦境,也是夏明余意识最动摇的一重梦境。
  本能,比记忆更深刻。
  他们身陷于时间与它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谢赫想起了北地荒墟的大雨。
  他把手放在夏明余的左肩,又缓缓地环上他的脖子。就算是异种、堕落者,看起来也和人类时一样脆弱。
  两年前,他也是类似的姿势,而在决意杀死夏明余前,他犹豫了。
  当满足与空虚变成了同一种形状,谢赫仰头喟叹了一声。后背和腹肌绷紧的弧度,利落得像一柄刃,又冷又漂亮。
  是瓢泼大雨,也是连绵涨落的潮汐。
  淋了他满身,渐渐漫过后背、胸膛与口鼻,几乎有了溺毙的错觉。
  一切都在湮灭。
  谢赫加重了手中的力气,他凝视着夏明余被他掐出的青紫色,像一条勒紧的项圈。
  情。欲之外,鲜血淋漓。
  夏明余的眼睛,他的脖颈。血液是金红色的,是深红色的。属于异种的,属于人类的。混在一起,却泾渭分明。
  那些属于夏明余的梦境,又在谢赫脑海中翻涌起来。
  眼前夏明余的身影,和在大雨中吻别的、梦里死在他怀中的、被折磨的被诅咒的、孤寂地穿梭在时空之间的夏明余重叠在一起。
  ——夏明余不需要呼吸。
  谢赫在灭顶的快。感里思考着。所以,如果夏明余就这样死去,也不会有窒息感。
  夏明余意识回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爱意和杀意如此交缠,仿佛生来如此。
  他没有呼吸,也没有刻意去演濒死感,只是平静地看着谢赫。金红色的血液染透了绷带,疼痛尖锐,血肉模糊。
  谢赫想用精神力生生剜出夏明余的金瞳。
  金瞳谵妄无限放大着鲜血和欲。望,撕裂理智,诱。惑、逼迫人走向疯狂。
  谢赫看起来是如此决绝,可是……到底是谵妄,还是夏明余逼疯了他?
  夏明余突然畅快地低笑,肺里缺乏氧气,他很快咳呛起来,却仍然止不住笑。
  ——如果,这就是谢赫想要的。
  夏明余眼尾赤红,主动握上谢赫的手,甚至又加了些力气。
  谢赫很深地呼吸,眸中的水色晦暗不明地晃。
  一个声音在说,干脆就让夏明余死在今晚,死在你身边吧,另一个声音在反驳,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谢赫在心里念诵着他抹杀过的邪神名讳,用疼痛来维持摇摇欲坠的理智——他很爱面前的人,爱到想用更加极端的方式留下他。
  夏明余再次进入了谢赫的精神图景,为他驱散过分浓重的谵妄阴影。
  谢赫与金瞳纠葛了那么久,都一直保持着可怖的理性。但当祂变得和自己有关时,竟能让谢赫如此破天荒地失态。
  夏明余另一只手去握谢赫的腰。纤长的睫羽颤着,夏明余难耐地蹙着眉,看谢赫身上的银色纹路轻轻地晃,想象他也融入其中。
  谢赫的呼吸急促起来。夏明余对他的身体太熟稔了,那种自然与亲密就像床下的豌豆,令他无法忽视。
  他的第一次,夏明余的无数次。错位的轮回,唯一的爱人。
  谢赫垂下头,骤然松开了手。
  夏明余试图说些什么,声音嘶哑,“我……”
  ——啪嗒。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夏明余的手心,不是血,却让夏明余彻底失语了。
  谢赫低低地问,“你是否……真的觉得我不会伤心?”
  他像是不解,也像是宣泄,“如果你真的明白我爱你,你怎么敢……”
  夏明余,你不只希望我爱你,还希望我亲手杀了你,更希望我永远记住你,让我做你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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