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请不要急。”怀忘川挺直腰板,护住眼神依旧迷茫的甄诚,推开麦克风和镜头,同时转动着身子,清晰有力地向周围众媒体展示自己已然毁容的脸庞,“我这个样子大家都看清了么,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两个月前或者更早,我就已经受伤住院了。”
甄诚抱紧了袋子,忽然想起先前态度忽然变得疏离的怀忘川。
“有人应该发现了不对,是的,一个月前的高校联合毕业舞会,我还好好地站在大厅,跟在场的部分媒体人士交谈过。”
某家网络报社的成员一致点头,他们记得很清楚,他们向怀忘川提问过聚怀科技的有关问题,虽然被那位面容白净的贵公子搪塞过去了。
面容白净。
“没错,当时在会场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兄弟,也就是由我的母亲怀锦的妹妹怀玉生下的孩子,”怀忘川语出惊人,眼角微微扬起,有些自嘲,“虽然我们都叫怀忘川,但不是同一个人,怀勤之的女儿和孙子,确实如诚立心先生所言都是两人。”
“说些难为情的话,我们两代人像是四节电池,但是只对外展示电量最足的两节,等没电了再换上另一个,我的母亲怀锦逝世,怀玉便上任替代我母亲的身份,直到她被发现端倪后死亡才认定'怀锦'去世。”
提及“死亡”二字,怀忘川语气明显的怪异。
甄诚莫名觉得怀忘川说的“死亡”全都指是非自然死亡。
“而我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怀忘川一顿,接着说,“招惹了惹不起的人致使面部毁容,变成了电量不足的电池,因此另一个怀忘川登上了台面。”
“可怜我那几乎未见过面的兄弟身体素质不好,有罕见的遗传病,也有可能是细胞融合失误,现已死在了聚怀科技总部的地下室,不信的话我这里还有舍命拍下的怀忘川二号的死亡图片、母亲留下的书信以及聚怀科技总部地下室的实验室照片。”
离怀忘川最近的女记者咬紧嘴巴擦起额头的冷汗,又狠狠抓了把瘙痒的头皮。
这消息太震撼了,震到头皮发麻。
不仅现场,屏幕前手握聚怀科技集团旗下电子产品的人们感觉这些黑盒子玩意都有毒种基因,像碰到病菌一样扔得八百米远。
他们看怀忘川的眼神也变了,其中最多的是恐惧,他们害怕怀忘川骤然发疯,无声无息地拉开和怀忘川的距离。
“请问你为什么要揭露自家的秘辛呢?诚立心老局长还未出示证据,就算不站出来你也能凭借聚怀科技的财力继续好好生活不是吗?”那个女记者虽然害怕,却很不怕死地上前一步提问。怀忘川完全可以在舆论风波的晚上乘机离开g国,拿着这辈子花不完的钱到海岛上隐姓埋名的生活。
怀忘川似是冷哼了一下,才有些恹恹地回她:“好好生活的前提是活着,这位女士。”
她脸色大变,只听怀忘川说:“二号死亡,我作为电量不足的电池被扔到废弃箱里是迟早的事情,而且因为诚立心先生的那番话,y国科学家为避免暴露行踪应该不会再向母胎毒种们发放药剂,失去所有然后在疯狂中死去,那是我和毒种们不可避免的命中归宿。”
“没没,没有办法吗?孟院长的研究——”
女记者心肠软,学校和工作中练出的嘴皮打了滑,罕见地口吃。她终是不忍十几岁的孩子们从小到大蒙受欺骗,最后在欺骗中背负骂名,毫无尊严地祈药而亡。
怀忘川只是在笑。
“可能吧,”他说着用手摸了下右嘴角的伤疤,眉眼哀愁地朝甄诚看来,“但在那之前我变得难看了,丧失了竞争力。”
甄诚感受到怀忘川的视线,眉头拧到要连成一条线,他不明白怀忘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竞争力?是有除去服用药剂外的其他办法吗?
“所以,”怀忘川不在回答问题,身体正对着甄诚张开双臂敞开了胸腔,问,”能最后再给我一个拥抱吗?”
“一个象征友人离别拥抱,放完暑假我们就见不到了,”他补充道,“你要转学了吧?”
语言的粉饰力很强,诀别披好了铠甲钻入时间缝隙,伪装成了学生们放假和开学杂谈的青春回忆,好像怀忘川和甄诚的分开就只是转学那么简单,虽然见不到面,却会在没有彼此的新居所好好生活。
他们久久对峙。
惨白的闪光灯照得甄诚的嘴唇失去淡粉的光泽,四面八方全是暴虐的聚光灯,一下下快门拍摄新鲜出炉的ct,恨不得刺探出每一块骨头的形状。
甄诚的表情一息万变,又好像未曾挪动过一根面颊的绒毛,它们可爱又圣洁地随风摇摆,虔诚地迎光祷告。
就在怀忘川欲放下胳膊离去,甄诚这才用力抓捏起胸腹上那宛如鱼钩的一双手,咯吱咯吱的骨头作响,可见贾泓和他都使上了十分的气力。
他默默占据上风,钳住贾泓这保护自己无数次的手扔到身后,趁对方再次反扑前,大步向前拥住了面容丑陋的可怜虫。
可怜,可怜,可怜。
可怜的脸,可怜的怀抱,可怜的怀忘川。
甄诚不喜欢怀忘川,怀忘川爱使绊子、耍心机,还没边界感......此时他却不受控制地同情心大发作,内心一遍遍问:为什么会这么可怜呢?我要怎么做?谁来救救他们?
然而迟迟没有回复,更不会有答案。
怀忘川是牺牲品,是无辜稚嫩的牺牲品,是不知满足何人私语而降临的胚胎,他的苦痛与悲剧在细胞融合的那一秒便开始无穷裂变,不断膨大、膨大,大到有了人形,大到可以说话,大到能心怀理想......
怀忘川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毕竟他以自己的心脏为动力驱动着□□,实际上呢?
细胞尔尔。
仅是不被祝福的、蜷缩在特定器皿的细胞罢了。
实验扩散前,君莉莉和君兰兰或许尝过父母疼爱的短暂滋味,怀忘川没有,怀忘川的母亲、兄弟也没有,他们是冰冷仓体的孕物,生来没有温情,死后更是凄冷,何来爱的传递。
简直可怜到了极致,谁会拒绝这可怜虫微不足道的请求?
甄诚抓紧了怀忘川背后的衣服,搂得死死地不撒手,怀忘川突然轻笑一声,低语道:“小诚,我要先被你勒死了。”
话音刚落,怀忘川慢慢推开卸了力的甄诚,理了理靠在自己脖子处的蓬松头发,而后爱惜地双手捧起了甄诚的脸,其上湿红的杏眼仿佛引诱般向面前的人诉说着:这时候想做什么都可以。
怀忘川自然机敏应下,捧住了日思夜想的面,思索几番。
隔着那浅褐色的发丝,落吻于眉心。
很轻,但嘴角缝合的线头粗糙,刺得甄诚眉毛一挑一挑的,。
持续的时间大抵三秒都不到,贾泓在后面阻拦人墙没办法冲上来,他面色不善,漆黑的眼睛阴沉到了极致,仿佛望一眼就要被剜成千片。怀忘川无惧无畏,抬起头淡然地扫视贾泓一眼,挑衅似的摸了摸甄诚的头发。
见那人表情管理崩坏,怀忘川才收回眼神,食指点住方才两人亲昵的眉间,平和祷告:“祝福你,也祝福我。”
接着用大拇指轻擦去甄诚正在滑落的泪水,水渍染红了甄诚的眼角。此番此景下,怀忘川鼻腔少见地酸涩,叹了下气才开口:“再见了甄诚,你居然还会因为我流泪,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谢谢你,不要伤心,你就当我是个你人生里虚伪又讨厌的——”他思考了下措辞,拽了句甄诚最讨厌的外文,“holy spirit。”
之后事乱如麻、一团浆糊,好像是怀忘川推开他走了,也好像是爷爷拉他回到了车上,或者是贾泓。
再次醒来,迷迷糊糊间眯眼,苍白的天花板躲成一条白光,甄诚认出了这室内的布置,知道自己回到了之前的病房。
他又发烧了。
鼻腔呼吸热哄哄的,上唇不堪其扰,很是难受。
也许生病时有一处难受,其他地方也会跟着不舒服,他觉得眼眶也火辣辣地灼烧似的疼,泪腺被烫得水流如注,但他憋着气没发出一点声音,无声地闭眼啜泣,宛如因梦呓语落泪。
但剧动颤动两侧的手暴露出甄诚醒了,他还尝试捏紧被单,却随着胸腔的起伏手指一次次无力软下,他浑身无力,唯有泪水汹涌,它们漫过下颚,流向脖颈的盆地,高烧出了一身汗,所以湿润的地表吸收不了,在那里积出了水洼。
这水洼闷死了甄诚的鼻腔、甄诚的眼睛、甄诚的一切似的,搞得他面无表情且毫无声响,徒留抖动的身子昭示着还有生命,恍惚间,还仍有喘气余地的耳朵听见有人说:“这么难过吗?”
这人一边说话,一边擦了擦甄诚的眉间和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