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照夜侧身躲开她的跪拜,对王祈宁说出谢令仪留的最后一句话:“段怀临刻薄寡恩,莫说死了亲娘,除非国丧,否则公主婚事,必不能改。”
  王祈宁心头一凛,对谢令仪的话又信了五分,那人料到她要毒杀太后,以守丧为由拖延婚期,也料到若此事成,不说庆阳身上背负亲娘杀死祖母的污点,这等丧事依旧改变不了段怀临的心意。
  她算到了一切,唯独救不了庆阳。
  照夜要带的话皆已说出,又恢复了少言寡语的模样,等她彻底不再哭后,才开口道:“主子有命,我会一直盯着你!”
  “……”
  身形高挑的暗卫说完这句话便消失于黑暗,独留她一个人呆坐良久,才揉着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往兆祥所去了。
  方打开门,一个嬷嬷打扮的妇人扑过来,朝着她上下看了看,颤声道:“娘娘,我柜子里那盒枯藤粉……”
  “扔了。”王祈宁面无表情往外又看了两眼,书房未点灯,应是庆阳还未回来。
  那嬷嬷不放心,又上前近了两步站在灯下,松垮的面皮覆在骨头上,满脸褐斑,正是庆阳曾被逐出宫的乳娘——李嬷嬷。
  “御前的人说您这些时日常去慈宁宫,您……”
  王祈宁坐在桌前,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李嬷嬷望着王祈宁敛眉而坐的模样,惊出一身冷汗,嘴唇颤抖着:“您不能动太后娘娘,她是……您的……”
  第72章
  王祈宁心中骤起疑云, 猛然起身逼近李氏,声线里裹挟着锐不可当的质问:“嬷嬷,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妇人如遭惊雷劈中, 慌乱间撞翻妆奁,珠钗滚落满地。她踉跄着往门边跌去, 却被王祈宁长臂一伸拦住去路。女子的声音陡然拔高, 恰似金簪刮过铜镜, 刺得人耳膜发疼:“太后怎么了?!为什么我不能动她?偏生是我?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李氏连连后退, 咬着唇摇头,银炭火盆映得面上神色恍惚:“娘娘, 老奴多嘴, 娘娘责罚便是……”
  刹那间, 某个猜想如流星划破夜幕。王祈宁只觉所有乱麻突然露出线头。她不愿意放开这事, 如今已经走投无路了, 若再不想办法反击, 难道真要看着庆阳嫁给个戎狄老翁吗?!
  她站在门口, 不肯挪动脚步,无视那妇人请求,泪水止不住往下掉:“嬷嬷, 你是庆阳的乳娘, 你我当是一心的,我哪怕豁出命都不能叫她受苦, 她还那么小…”
  “刚生下来您就养着, 一口奶水慢慢养大的,难道你真想叫这孩子嫁去戎狄吗?!”
  李氏僵在原地,呆看着她:“自古以来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娘娘未免太过娇惯公主,说不定年纪大些,也格外会疼惜人,君上叫公主北上,是去享福呢…”
  妇人引出女戒之言堵得王祈宁脸色涨红,她张着嘴,所有的愤怒卡在喉间,仿佛不可置信。
  原来这就是她的想法,女儿、夫人、母亲,这些角色都要完全服务于男人,在成千上万个李氏眼里,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王祈宁说不出话,心中密密麻麻涌现的,都是谢令仪那句:“许他三宫六院,我就不能琵琶别抱?!”
  她早就明白,所以即刻抽离,甚至离开之初,还将帝王的脸面狠踩在脚下。
  谢氏四女,果然惊才绝艳。
  李氏趁着她思绪涣散,慌忙推门逃匿,木门“吱吖”一声开启,已长高不少的姑娘睁大眼睛,怯怯看着房内,低唤道:“阿娘,不哭。”
  王祈宁浑身一震,像被针刺一般,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事,半年前,谢令仪还在的时候,庆阳也曾自在过一阵子,不信天命,参行政事,什么时候变得呢,似乎那个女人叛逃出宫后,一切都变了。
  又变成了梁清婉执掌内务,宫女、嫔妃人手一本《女戒》,非得日日背诵细文才好,那些时日,庆阳身上、手背皆有不断的红肿擦伤,她看在眼里,有那么一瞬间怨恨过谢令仪,她倒是走了,将窥过一丝光亮的人留在黑暗。可细想下去,她们又能去哪里呢,留在上京,还有帝王宠爱,庆阳依旧是公主,可跟去了广平郡,身上背负的,便是“反贼”二字。
  她得顾忌女儿,庆阳也要照看她这个生母,两人彼此相依,日复一日在这些《女德》、《女戒》中缴械投降,渐被同化。
  可如今,再装聋作哑也不能够了,她得庇护住她的女儿。
  照夜最后一句话响在耳边:“除非国丧……”
  她痛苦地揪着腰间香囊,是广平郡重阳进贡的嘉礼,香囊夹层藏了张纸条,写着一句"愿逐月华流照君" 的簪花小楷。她已经不配有什么月华落在身间了,可她的庆阳,决不能零落泥中,哪怕身死,也要为她托举出一条路来。
  ……
  朔风卷着碎雪扑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簌簌声响,青雀团坐在谢令仪下首,一边往炭盆里煨芋头,一边说他们前些日子去陈郡之后的事。
  “梁大姑娘带着方旬先生已出游月余,至今未归,当时奴便着人远远跟在后面,只是出了陈郡东侧山,琅玡引来一堆乌鸦挡着我们的人,等脱身后,便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谢令仪看着舆图,心里盘算片刻,大致对梁清吟的去处有了猜测。当初她虽留在广平,却是指望谢令仪即刻挥兵北上解救梁氏家庙的那群女子,如今经过九月洪涝,四处百废待兴,广平后继无力,她定会另谋出路。
  她心里对捣毁家庙有着心病,所有事都必须排在其捣毁家庙其后,却不知与几方势力过招,稍有不慎便会满盘全输。
  红绡看出谢令仪心思郁结,有心引她多说两句,在她腿边撒娇闹着:“此去陈郡,那所谓的神子,只是见了家主一面便应了要求,奴猜,他一定拜倒在家主裙下,对家主言听计从。”
  谢令仪将手里的栗壳甩到红绡裙上,气得笑出声:“看来你又闲来嚼舌根,且去南风馆找一找公孙毓,便知晓缘由了。”
  青雀原还安静听着,闻言噗嗤一笑:“家主料事如神,如今谁不知公孙先生改了口味,不爱翩翩少年,只喜欢劳什子高岭之花,非要叫那起子锦衣少年披麻戴孝,穿什么素雪白,带赤金冠。”
  “……”
  谢令仪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幽幽道:“怕是我们才入陈郡,后面就跟了条尾巴。”
  青雀脆生生应着:“是公孙先生无疑!”
  转眼便临近年关,如今郡中粮草丰足,又是谢令仪当守的头一个春节,上下都想好好庆祝一下,除却各郡往来,广平郡又向陇西郡、陈郡、博陵郡发出召约,共赏广平以北栈道。
  而这热闹当口,一辆马车悄无声息驶入广平境内。
  “段怀临要借粮?”
  谢令仪满脸狐疑听着斥候回禀,在圣旨写得随行官员名单中,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此次来借粮的,是已经官至二品的刑部尚书易知秋。
  “竟然是尚书了。”
  谢令仪目光顿住,轻声呢喃,不仅她猛一听觉出惊讶,一年多时间,寒门学子晋升为朝中二品大员,实在是北襄开国以来绝无仅有的盛况,这位易大人当真是深得圣恩。
  清梧陪在谢令仪身侧,察觉出她情绪波动,就听青雀道:“易大人得沐圣恩,原本此次借粮归户部管,可易大人说陆大人年岁渐高,当爱惜羽毛,他这个市井浑货可不在意脸面,这便玩笑中定下了钦差人选。”
  “陆琰这么多年执掌财库,恐怕也贪了不少,莫说咱们走时还坑了他一笔,若再叫他身居要位,国库就要被他搬空喽。”
  众人失笑,也皆明白谢令仪的意思,如今四处动乱,钱财取用良多,陆琰作为最初被扶植的寒门,也逐渐成为新的世家,与皇权对立,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被新一批寒门所取代。
  身后,清梧眉心微敛,不动声色挪近谢令仪,听她们的话音,似乎这位易大人丰神俊朗,还与谢令仪交情颇深。
  因临近年节,郡内各处都有载歌载舞杀猪宰羊的盛况,借粮钦差入城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忙乱的场景。正值凛冬,街道中央清扫出的积雪堆在两旁,几个幼童裹着厚重的棉袄在雪地里追赶着打雪仗,街口首尾皆修有临坐小亭,有那白发老翁们围坐在八仙桌旁,就着刚出锅的糖油糕啜饮雨前茶。
  行至城内,东西两市的喧嚣直透云霄,米行前堆着小山般的新麦,掌柜用戥子称着碎银,身后账房先生拨算盘的声混着粮袋摩擦簌簌作响。还有那波斯商人展开倭缎说着古怪的中原话,隔壁食肆的蒸笼彼时喷出雪白雾气,肉糜的鲜香顺着寒风扑面而来,是祥和安定的滋味。
  跟在身后的户部侍郎一路上咂舌不已,这般盛况,竟与上京相比也毫不逊色,过了九月洪涝,广平郡依旧能过个丰年,不愧是粮产大郡,看来此番借粮有望了。
  最前面带队的易知秋脸色阴沉,直到见到从慈幼司鱼贯而出的学子们时猛然顿足,清一水儿的月白棉服,每个少年男女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不少人手里拿着红纸,身旁的人嚷嚷着叫那些拿红纸的人速速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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