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段怀临目微阖,清晰感知着元后急促的鼻息。他存心缄默不语,贪享着女子心间翻涌的揣测与不安,待掌心柔荑浸得湿润滑腻、抖似筛糠时,方似猫儿戏鼠般轻启薄唇:“当然是为自己求娶,咱们的嫡公主,才配得上戎狄三十六部的王后之位!”
  男子忽而睁眼,眸中尽是玩味地睇着她惊惶神色:“阿宁,等庆阳嫁过去,戎狄答应借兵十万,只要我将青州、冀州割给他们……”
  段怀临絮絮叨叨的声音中带着癫狂,他早已与戎狄暗中签下盟约,这才不将被匪徒占领的两州放在心上,他早就打算拿庆阳去献祭他的王朝!
  “阿宁,噤声。”
  男人眸色中带着点儿异常的赤红,重新坐起来捧住王祈宁的脸颊,含情脉脉,温声细语:“你说的不错,等孤借兵之后,就能瞧出谁是乱臣贼子,谁是忠心耿耿。”
  “陪着孤,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孩子,你与孤一起,享这千秋万代的福气。”
  第71章
  “嫁给达山图乐?!!”
  谢令仪倏然站起, 手中茶盏 "当啷" 坠地,“段怀临这王八蛋疯了不成!达山图乐都能当他爹了!”
  红绡在一旁急得跺脚,听罢就要冲出去, 恨不得当场将庆阳抢回广平郡。
  “回来!”
  谢令仪厉声呵斥,指头戳着她额头:“如今外面到处动乱, 你入上京简单, 带个孩子杀出重围谈何容易!”
  红绡不服气撇嘴, 被青雀扯住袖子拉到身后挡着, 不许她去顶撞主子。
  圣旨已下,若抗旨不遵, 又是项顶大的罪名, 前后无路, 若求去处, 但问鬼神。
  谢令仪站在舆图前沉默良久, 方徐徐开口:“咱们怕是还要登门陈郡, 找袁无咎求一则良方。”
  青雀点头称是, 只是这次陪着主子去陈郡的却是红绡,青雀留守郡内,照夜养好伤, 潜入上京先暂时观望, 若真无退路,就易容将庆阳带出宫。
  人马兵分两路, 待她们走后, 梁清吟带上帷帽,亦是一副出门扮相。方旬肩膀上顶着琅玡,满脸不情愿跟在她身后。
  青雀哑然,别看梁清吟是个清瘦的病美人, 发起疯来都是走得同归于尽的路数。她实在忘不了那唱遍北襄的梁氏秘闻,听闻那首歌叫武陵公当场吐血,至今仍病恹恹躺在家中不能人事。
  “梁大姑娘,您要出门?”
  她瞥了眼梁清吟身后负责背行李的男人,不自觉又替梁清吟捏了把汗,凑近道:“方旬此人野性难驯,姑娘只带他一个人,恐怕难以驯服,不如奴再多给姑娘配些人手?”
  “不必了。”梁清吟抬起广袖遮住唇,笑得开怀:“多谢雀姑娘好意,我偏爱烈酒烹茶,越是桀骜的烈马,越要踩在脚下才有趣。”
  方旬站在身后听得面红耳赤,肩膀上的琅玡歪着头,瞪着双圆滚滚的眼睛,嫩黄的喙一张一合:“害羞了?”
  “嘎?”
  鹦鹉被人攥住喙塞入怀中,前面的姑娘骤然停住脚步,笑吟吟仰头:“我要上马车。”
  “……”
  方旬沉默从车内搬出马凳,梁清吟身形未动,笑容越发灿烂,扫了眼凳子:“太硬了,硌脚。”
  “……”
  一旁的青雀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就见方旬的脸更红了,连带着耳朵、脖颈都涨红一片,像是中了剧毒,顺着梁清吟的话瞟了眼她的脚,像被烫着般快速收回视线,扶着马凳垂头跪在一旁。
  梁清吟这才满意笑出声,轻移莲步,一只绣鞋踩上他的肩膀,施施然进了马车。
  青雀游魂儿似的往回走,没想到梁大姑娘的毒药恐怖如斯,能叫方旬这般冷傲的人斩于裙下,等她回来,一定要好好向她讨教这用毒之道。
  不过旬月,北风忽起,有采石匠在京郊空翠山挖出块石板,顷刻间传遍市井,朝堂震荡。
  石板上写着血淋淋几行大字:“赤鸦啼血,祸起萧墙。凤眸垂泪,山河震荡。命格孤煞,克亲克邦。鸾舆所至,草木皆殇。”
  一时间京都上下议论纷纷,直指庆阳公主和亲戎狄一事,这空翠山又是今上特赐给公主的领地,挖出这些,可不就指她麽?
  段怀临看着从石碑上拓下来的碑文,脸色阴沉如墨,可要压住这如沸流言,非得请钦天监监正袁知命出面不可。紧要关头,这袁监正骑马摔断了腿,要从陈郡再请那神子,时间上又来不及了。
  帝王捏着那叠薄纸,反复读了两遍,目光从草纸转向身后侍立的王祈宁。殿内威压沉沉,落针可闻,而被审视的女子垂首捧着一盅燕窝牛乳羹,面上无喜无悲,只静静候着他润喉。
  “罢了……”
  段怀临长叹一声,招手唤王祈宁近前,指尖抚上她的青丝,心下稍松。不会是她 —— 这猫儿般温顺的女子,哪有能耐勾连宫外之人?
  他的手如抚宠物般随意摩挲着,疑虑再次落向袁氏。世家终究与他异心,纵是修道的袁家,这些年进献的丹药亦按官阶分等。值此战乱之际,怕不是存了别样心思。
  段怀临神色一冷,烦躁涌上心间,如今彻底追随他的,除了剩余两州,便是西平、陇西、博陵几地,其他郡表面臣服,实则多与广平郡一般,皆在蛰伏,怕是一寻到机会就要反扑。
  他捏了捏眉心,看着王祈宁顺从脆弱的脖颈,放轻声音道:“阿宁,鬼神之说不过虚妄,我们庆阳,绝不是那起子命格孤煞之辈。”
  附在腿侧的人微微抬头,眼波流转间,眉眼已带上些湿意,开口时略带感激:“君上能相信庆阳,臣妾已然感激不尽,臣妾与庆阳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常沐君恩,便知足了。”
  段怀临心头微暖。二人终究有多年情分,自继后出走,王祈宁愈发温柔恭顺。她虽年近三十,容貌却未被岁月折损,更添温婉风韵。看她仰头望来的眼神,依旧如当年般盛满爱意 —— 他独爱这双干净清透的眼。
  “阿宁……”
  男人发出一声渭叹,轻轻吻了吻她的头顶:“等着一切都过去了,孤会再给你一个孩子,若是男孩儿,即刻封为太子,那些亏欠你的,容孤,慢慢补偿……”
  他絮絮说着未来图景:相守看遍河山,相依直至白首,许诺他们的孩子继承大统。听着听着,王祈宁将头埋入他怀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他说了千言万语,却未提一句庆阳。纵是宫外流言说这桩婚事会引动灾祸,他仍未动摇将女儿嫁与戎狄的心意。
  王祈宁听得心头发寒,那不是他养得畜生宠物,是喊了他十二年的亲生女儿,他这个做父亲的,该将她推入火坑时依旧毫不手软。
  随着谶言升起的希望一寸寸碾落成灰,女人的目光从失望到逐渐坚毅,做父亲的救不了女儿,她这个母亲,也该给庆阳再择一条路了。
  殿内青烟袅袅,在帝王絮絮叨叨的自夸中,王祈宁起身往香炉中又撒了一把苏合香,回身告退。
  侍奉完帝王,还有慈宁宫那位,她虽不再是皇后,却仍要替夫君尽孝。
  段怀临极满意她这般柔顺,挥挥手容她退下。
  方出殿门,王祈宁步伐越走越快,手里端着的食盒托盘却是纹丝不动,拐过长街,再过两个宫门便是慈宁宫,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极速从她身后掠过,抓住她的后领拐入僻静处。
  来人一身宫女服饰,细高个,黑长眉紧簇再一起,正是潜入宫中的照夜。
  “是你!谢令仪身边那个!”
  王祈宁见过她几回,故此一眼便认了出来,但见照夜从她手中夺过食盒,冷声道:“娘娘,这里面的东西,怕是进不得慈宁宫。”
  王祈宁神色一颤,扭过头色厉内荏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恶狠狠瞪了照夜一眼,冷声道:“我劝你立刻将食盒给我,否则只要我喊一声,所有人都会知道谢令仪的人潜入皇宫,未经传召私入宫闱,什么罪名你怕是不知道吧?”
  “私入宫闱和毒杀太后比起来,似乎算不得什么罪名。”
  照夜面对她的威胁不惧分毫,双手牢牢抓住食盒木柄。临行前谢令仪便交代过,若元后逼到绝处,必将出手做出不可挽回之事,叫她一入上京便紧盯着她,果然看到她再给太后的药膳中下毒。
  王祈宁被捏住短处,深吸了几口气,心知以照夜的能力她抢夺不得,所有能想到的路都被堵死,她推搡着人,绝望痛哭:“毒杀太后又如何!我已经烂在泥里了,我的女儿不行!”
  “庆阳还是个孩子!她如何能嫁人!她才十二岁啊!!”
  照夜任由她哭喊发泄,仍旧呆立在一旁,等她稍稍平静些,才又说出谢令仪要带的话:“若你毒杀太后,庆阳便要背负一世污名!”
  “那又如何!亲族去世,子孙当守孝三年,只要拖些时候,总会想到办法……”
  她抹了把脸,重重跪在地上,言辞恳切道:“任何错事皆我一人担着,和他人无关,我求你,只要太后一死,庆阳便无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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