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观老板脸色,除疲惫外无其它异常,又听说那老板母亲,原是从村里来的,老人家苦了一辈子,见到外面施粥忙带着碗筷去讨,这才中了算计。只那店家夫妇并跑堂的,吃惯了饭菜,对稀粥并不感兴趣,这才逃过一劫。
  袁无恙神情变换几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着施粥,城中流传关于她的童谣,族中长老交代她莫要为名声所困扰,叫她每日多背诵几遍《女戒》方能出门,其它也没什么了。
  只有兄长……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袁无咎因着修行,时常错过饭时,故而有肠胃不适的毛病,她习惯每日晚间炖了天冬封髓汤送给兄长做宵夜,只是前几日那汤被原封不动送回来,她只以为是他忙,再碰上疫病,兄长亦是不眠不休未出门,这汤就搁置了,足有七八日未喝……
  袁无恙垂首,灯影下睫毛微微颤动,他是神子,受万民敬仰,怎会如此?怎能如此!
  她不知在客栈呆了多久,那个奇怪的书生并未再说什么,她浑浑噩噩地往家走,长街上灯笼半明不灭,照得四周孤影重重。
  袁无恙嘴角僵硬抿着,这四周原是店肆林立,陈郡没有宵禁,过了子时仍会有沿街叫卖,哪知会如此刻,家家闭门封窗,有几家门口挂着白幡,夜风里隐隐夹杂着哭泣声,听得人肌粟如沸。
  远远地,袁府门前的灯笼高高挂起,一道瘦长的身影站在门口,她心中一紧,平日崇敬的人此时再看犹如从地狱爬出的罗刹,她定在原地,再叫不出“兄长”二字。
  袁无咎的声音如恶鬼低语,簌簌传来:“八妹妹,我习得治疗疫症的灵水,你不用日日跑去采药了。”
  他走近几步,接过袁无恙的佩剑,唇瓣含笑,衣袂飘飘,仿若月下走来的仙人,为这凡尘俗世的小妹妹间或折腰,已足够叫人拿所有去换。
  袁无恙一直知道她长兄生得美,男生女相,清丽潋滟,只是冠上神子的称号,无人敢赞叹他的外表,唯恐亵渎了他。
  此时再看,她只觉那瑰丽的皮囊下尽是腐烂的骨肉,恶臭生蛆,正一口口吞噬她熟悉的兄长,或许,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大哥哥……”袁无恙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在夜空打转,膝盖一软跪在青砖上:“你知不知道,这场疫病,死了好多人……”
  袁无咎蹲下身扶她,俯身时发梢在颈侧垂落一缕,冰凉如蛇信:“你该明白的,死亡才能叫百姓懂得,谁才是悬壶济世的神明。”
  袁无恙看着兄长唇边笑意,只觉得荒诞无比,人命在他眼中不过是成仙的登天梯,就连她这血脉相连的妹妹,必要时,也会被他毫不留情算计进去。
  她缩成一团,分明是炎热闷燥的夏夜,她却觉得寒意一寸寸沿着脚踝往上爬,若被人发现,日日施的粥中被下了毒,他究竟想叫她如此自处!
  肩膀一沉,是袁无咎的外袍,还是那般和善慈悲:“回去吧。”
  袁无恙木着脸,被架着胳膊穿过月洞门,脊背触到锦衾时,她仿佛跌进漩涡的枯叶,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鲛绡帐内药香忽远忽近,她眼睁睁看着夜色褪去,白昼更迭,日光从窗缝挤进,将她生生钉在方寸病榻,不得往生。
  袁无恙昏昏沉沉间,消息雪片子似得一个接一个往内院飞,说那神子袁无咎带着玲珑净水,所到之处百病全消,引得百姓啧啧称奇,更有甚者,为他建庙立碑,信众所达万众之数。
  陈郡逐渐才得太平,封妃的圣旨快马加鞭入了袁府,不是皇后,是贵妃。
  袁府上下恼怒天家反复,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毕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位继后也并未下诏废后,袁家这个贵妃实在无可厚非。
  族中亲眷来看过几次,叫她好好养病,安心待嫁,那夜之后,袁无咎再未出现。
  袁无恙在院中形同软禁,出入皆有女使婆子跟着,但凡她提笔想写点什么,都会被人从手里拿走,再给她塞个绣棚针线,叫她绣绣嫁衣平和心境。
  虽没说是谁的命令,她心里也清楚,能使唤满院人的,袁家只有一个人。
  谢令仪来时,又是一个深夜,这次走得窗户,刚翻进去,就被两个婆子拦在眼前,她顿了顿,只见袁八姑娘被人用布条堵着嘴绑在榻上,双眼肿成了两个大桃子。
  她摸了摸自己耳后,对着人笑道:“似乎我来得正是时候。”
  说话间从摸出个竹筒,朝两人吹去,飞针入体,两个婆子刹那软倒在地,酣睡不醒。
  “你…你到底是谁!”
  在袁无恙惊惧的目光中,谢令仪拉着她往外走:“别管了,我来劫你。”
  她不由分说拉着人就走,外面几个黑衣护卫接住两人驾车往南,身后是巨大的爆破声,袁无恙缩在角落哆嗦着:“不行,我走了袁家上下都会死。”
  “有你那神子哥哥在,实在不行让他嫁给段怀临,那边一定也愿意的。”
  她又摸了摸下颌,照夜做的人皮面具只能维持月余,耳后脸侧已出现裂痕,她不能再在陈郡滞留了。
  马车在大路上狂奔,出了城门一队黑衣护卫骑马跟随,这人劫她,分明有备而来。
  袁无恙大病初愈,脸颊苍白,身形赢弱,在马车上摸索着想找个地方抓牢,摇摆间,那白面书生将手臂递过去给她扶着,除此之前再没有什么逾越之举了。
  “呲啦……”
  人皮面具被人从耳后撕下,谢令仪下意识捂脸,被揪住手腕,女人惊叫出声:“皇后娘娘!”
  第50章
  “你说我兄长那夜跟踪我?”
  谢令仪目光闪烁, 看着她一无所知的模样,挑挑拣拣道:“那夜我的侍从在屋顶发现有人来过的痕迹,怕是尾随你而至, 想看看你要见什么人。”
  袁无恙听罢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笑意, 她夜间没出去过, 袁无咎担心她也是正常。见谢令仪提起兄长面露不愉, 她又解释着:“其实我是姨娘生的, 自小养在嫡母院中,女使们瞧不上我, 兄长慈悲, 算是将我亲自带到身边养大……”
  说到此处, 袁无恙倏然住口, 即使将她养大, 也不允许她的声望超过他吗……
  谢令仪察觉出她兴致不高, 又转了话题说明来意:“袁家姐姐, 你或多或少也听了上京的事,我将你掠来,确实有事相求……”
  广平郡虽有各方大儒, 然而三百六十行, 并非各行各业的顶级人才都积聚广平,她想为女子谋一条出路, 首要就是汇拢能人。
  “我去授课?”
  袁无恙指着自己鼻子, 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她一应所学源自袁家,自小被教导慈航普渡,甘露洒心, 若有助他人,她自然愿意去做,只是…她一走,可能给袁家带来灾祸。
  谢令仪看出她脸上的纠结之色,顿了顿,决定告诉她另一件事。她从怀中拿出一方碑拓草纸,上面写着:荧惑犯紫垣,坤八主鸩筵,哀衣裹辕辙,爨骨烹鼎鼐。
  这是今晨从袁无咎书房拓下来的内容,上面字体晦涩难懂,她拿到手里读了几遍,心里总有不详预感,或许,袁无咎此人,与袁家族中想法背道而驰,他并不想叫袁无恙嫁入上京。
  “荧惑,灾星也。女为坤,哀衣裹辕辙,是个袁字……”
  袁无恙越是拆解,脸色越是发白,这是从袁无咎房中得来的,他为神子,言出法随,若被他首肯的碑文,自然要被镀上无上色彩。
  袁无咎预言她是灾祸?!
  袁无恙的指甲紧紧攥着那方草纸,怔忡间脸上已然一片濡湿。谢令仪捏着人皮面具,细声道:“封妃金册已入袁氏祠堂,若要拒绝,就需剜心断发,自戕门楣。神子这一步棋,下位虽险,胜算却高,段怀临最忌神鬼之说,这碑文被发现了,恐怕你未到上京,就被赐个遁入空门的下场。”
  她离袁无恙极近,手指搭上她的手背:“走或者留,都是死路一条,既然如此,你不妨与我一道,闯一个属于女子的盛世。”
  袁无恙深吸了口气,眼珠在眼皮下晃动,她知道继后并非常人,可她干的是倒反天罡之事,稍有不慎就会九族全灭,她留在陈郡只有一死,可跟着她,全族无后而终。
  两相权衡片刻,再睁眼时,她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不成,哪怕兄长叫我去死,可亲属族人到底抚育了我,我不能因一时意气出走不顾他人……”
  谢令仪就着冷茶咽了一大口,袁无恙什么都好,只有一点,正的发邪,宁可自己回去送死也要保住他人性命,实在不能叫人理解。
  然而已将人擒获,她万没有送还的道理,视线扫过桌子的人皮面具,她又打起精神道:“这你无需担心,我有个护卫最擅易容,你随我去广平,不叫你以真面目入世,足以与你袁氏割席。”
  “当真吗……”袁无恙内心动摇,眼神澄澈凝聚到谢令仪身上,真心实意对她道谢:“皇…谢家主,多谢你舍身救我…没想到七年前与你结下善缘,竟能有如此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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