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周围人纷纷称道,这时有个头大身小的老叟挤上前来:“那袁八姑娘嫁了人,就能天降甘霖了?”
“可不是!你还不相信神子的手段?”
周围人斜眼睨他,仿佛在无声谴责他亵渎神子。
那头大身小的老叟满脸陪笑,懊恼地往人群中挤出几步,仿佛是在忏悔自己竟敢质疑神子。
他揉了揉肚子,从怀中摸出袁无咎泥塑小像,软倒在地上,满脸微笑的离世了。
再看周遭百姓,仿佛见惯了般,将他挪到树后随意埋了两铁锨土,倒是他捏在手中的泥像,被人用衣袖擦了又擦,生怕玷污了神子尊荣。
谢令仪呆在原地,毛骨悚然地看着周围人动作,那条活生生的人命竟比不上袁无咎一塑泥像,又听人叹息:“周老汉可惜了,若是熬到九月初八就好了……”
九月初八,是袁无恙出嫁的日子,金凤衔日,落枝梧桐,天降甘霖,万世平安。她听着百姓颂歌,心中已是掀起惊涛骇浪,袁家谋求并非后位,而是整个天下。段怀临又想与袁家联合,怕是抱着君权神授的想法,走一手愚民政略,袁家狼子野心,两方一拍即合。
不同陇西高山,有猎产、矿山依靠,陈郡虽有山,却都起伏不高,又是沙土地,农作不兴,历来是世家中最弱的一支。
再加上广平、陇西两地分别有高山挡着,陈郡终年干旱,每每靠袁家观星占卜,祈求来年五谷丰登。
谢令仪不信神,袁家丹药有效,是他们擅长岐黄之术,再说预言占卜,能准确摸准雨雪天气,是袁家熟知四时节气,神子,是袁家赋予这些百姓的枷锁。
她在城中呆了数十日,天气越发炎热,陈郡十县七村隐有崩裂之相,在食肆吃饭时,听闻城外已出现易子而食。
炎阳高悬,飞甍流火,高热持续不久,袁家广开大门开始施粥。
谢令仪坐在茶楼临窗而望,带领族人施粥的是袁无恙,多年未见,她眉眼亦长开不少,一袭素袍下难掩风流身姿,手持瓷碗将汤粥递出,换来一声声对神子的感谢。
她离得远,看不清袁无恙的表情,只看到那背影在人群中忙碌穿梭,松竹似的椎骨笔直挺拔,多年来不曾被攀折分毫。
这些灾民眼盲耳聋,只知道陈郡城中有神子庇佑,吃进嘴里的饭是神子恩赐,全然忘了是谁在城中熬粥煮药。
谢令仪关了窗子,决定帮一把袁无恙,总不能脏活累活叫她干了,得名声的,是高台上那人。
她在城外找了一堆乞儿,给了几个铜板,小崽子们立刻忠心耿耿,口中信奉的神子就换了这个陌生的白脸书生。
越是年长者,对袁家神子的敬畏越是根深蒂固,反而是小孩子,有奶便是娘,短短几日,城中唱遍了歌颂袁无恙的童谣。
“青石井,苔花摇,袁家小八踩露到,木勺搅动三更月,熬碎漫天星子药,白发翁,垂髫宝,都向素衫袖底靠,饥肠化作泉眼泪,凤凰翎扫人间凋,莫拜庙中彩泥娇,袁姑才是真神霄……”
谢令仪临窗哼唱,下面的孩童蹦蹦跳跳,一声接一声的童音响彻长街,有人想要抓住他们怪罪,偏偏是一群居无定所的乞儿,歌颂的又是袁家人,叫人揪不出一丝错处。
亵渎神子?他袁无咎是神子,可袁家才是这陈郡的真神。况且袁家一直为袁无恙造势天生凤命,袁无恙得了百姓声望,袁家也会喜闻乐见,只除了那位神子罢了。
袁无恙每日出现的时辰越来越晚,可陈郡歌颂她的童谣越演越烈,有些百姓甚至开始为她铸起泥塑小像,日日佩戴身上祈颂平安,袁家凤女的声望隐隐压过神子。
谢令仪隐于市井,听着讨论这凤女与神子到底谁才是真神霄的问题,那些百姓兴致高涨,甚至都未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将那位神子摆得如此高不可攀。
袁家并未有阻止的意头,许是在抉择,他们到底要留下哪一路神通。
然而这种状况没维持几日,袁家还未来得及按照谢令仪的预想分崩离析,一场大疫开始席卷城中。虽说大灾之后便是大疫,可陈郡境内常年少雨,年年都有饿死的情况,百姓对尸首处理尤为熟练,从停尸到掩埋有一套完整的流程,由尸身出现疫毒的可能性不大。
袁家组建了医护队,从城中往村县各派大夫治疗,可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城内情况尤为严重,从灾民中出现患者,慢慢地,城中长居商户也多有不适,每日百十位人患病,且至今无一人痊愈。
城内日渐冷清,家家户户闭门锁窗,到处都是烧醋消毒的酸气儿,却依旧减缓不了疫病的蔓延。客栈老板通知到每位客人,减少开窗,防止疫病找上门来,谢令仪也只能隔着窗缝往下望,袁无恙带着医师来去匆匆,一尘不染的袍子尽沾污泥。
桌案上放着一封密信,是从陇西带来的护卫留下的,上面写着潜入袁府见到了那位神子,也在为疫病的事在道场宵衣旰食祈祷占卜,已水米不进三日了。
谢令仪冷笑,若祈求有用,这世上还要医师做什么。
她拿出草纸,写下一行字交出去:“送去给袁无恙,就说故人来此,有事相见。”
第49章
袁无恙赶来时, 子时刚过,她带着帷帽,气喘吁吁, 身上还散着浓郁的药香。
谢令仪坐在案前,朝她略伸了伸手, 歪头扫了一眼, 袁八姑娘竟是孤身而来, 倒不怕写信的人是个拍花拐子将她掠了去。
“你是谁!药呢?!”
袁无恙出声已带出几分急促, 步履轻快,行走间裙摆如莲花层层叠放, 虽有帷帽遮颜容颜, 然而听着那空灵脆甜的声音, 不难想象这是个美人。
谢令仪依旧是那副白面书生打扮, 闻言懒懒掀动眼皮, 起了逗弄的心思。她两指夹着一方草纸, 在袁无恙眼前晃了晃, 压低嗓音道:“凤女姐姐亲临寒舍,若得姐姐相顾,莫说药方, 便是死了也值得的。”
“?”
袁无恙柳眉倒竖, 听出她声音中的调戏之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噌”一声抽出长剑, 左手三指并拢怒道:“贼子,此乃救人性命关口,岂容你等儿戏!”
说话间青锋随指而去,书案前那男子夷然自若, 纸扇”啪”地在脸前打开,摇摆间,遮住了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利刃抵着扇面,袁无恙声音里带着丝丝燥意:“再不交出来,我定不饶你。”
和她兄长一般的虚张声势,只不过一个道貌岸然,一个佛口慈悲。
谢令仪叹了口气,满不在意拨开剑刃,扇骨合拢微笑道:“凤女长于袁家,生了颗七窍玲珑心,怎么堪不破这解药,就在你身边呢?”
袁无恙挑眉,顺势收了剑,她是医者,哪有伤人的道理。
伸到眼前的草纸翻开,上面端正写了个袁字。
“听闻此次灾情惨重,神子已经连续三日在道场占卜做法,不眠不休,如此心系百姓,是陈郡之福。”
袁无恙声音放缓,接口道:“那是自然,我大哥哥负承祧之重,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谢令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啊,这满城瘟疫都是他引来的,三天不吃不喝的皮肉之苦,的确是轻算了。”
“你浑说什么!”
袁无恙刚舒缓的心口随他一句话又凝堵住了,站起就要拔剑,被湘妃骨扇拦在当口:“急什么,我与你打个赌,最迟明日,你袁家治病的灵药就从神子道场出现,而且药到病除。”
“不可能,这病症来势汹汹,高热引发腹泻,内热炽盛,湿邪入侵,如高山压制溪流,非得抽丝剥茧,水滴石穿的功夫,才能拔出病灶。”
“唔,那若这不是病,而是毒呢?”
谢令仪身形前倾,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刻着袁氏族徽玉佩上,意有所指:“若是对症下药,自然一副药即可解。”
她将扇子收拢在手心敲打,如同势在必得的猎手,看着猎物在网中绝望逃匿。
袁无恙呼吸骤重,似是想到了什么,她也是经历过瘟疫的,这次的病,是有传染迹象,她忙着给病人针灸熬药,时刻围在病人身边的,脸上蒙着的护具多日未换,可她,并没有被染上。
不光是她,那些跟随她在医庐进出的大夫,也是披星戴月,大家都忙着救治,对自身的防护接近为零,每日也不过是出行间以烧醋喷洒,至今,竟无一人感染。
袁无恙足下生根,握着剑柄的手僵直在原处,一种可怕的猜想瞬时包裹上来,叫她不寒而栗。
“是粥……”
病症从施粥开始,以陈郡城中最为严重,自灾民中蔓延,而城中来讨粥的商户,本着占便宜的心思,袁无恙心善,一样施了去。
谢令仪盯了半晌,没听到她再反驳,心道她定是想通了。施粥上的学问,并不难理解,她也是在客栈吃饭,听跑堂的小二说他家东家母亲也得了疫症,老板夫妇忙着照顾,这几日的膳食粗浅了不少。
一听有病症,客栈的客人纷纷退租,只谢令仪还住在这里,那日老板亲自上门叮嘱,一定要关好门窗,万不能再将客人感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