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就这样一直跑,跑过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 跑过被杀死的兄弟姐妹, 跑过被炮轰的建筑, 终于活了下来。
他很幸运,跑过了死亡的追赶。可迟早有一天,他会像这里任何一个小孩一样躺在焦黑的,充斥哭嚎声的土地。
不幸的是,他总是那么好运。命运给予了他一份巨大的礼物, 且都在暗中标注了价格。
妈妈的远房表哥找上门来,早些年他欠了妈妈一个人情,现如今他要逃离这个国家,是时候兑现这个承诺了。
他和妈妈满怀喜悦地跟在表舅身后时,却在路途中遇到了绝望的难题,他们中必须有一人去引开拿枪的暴徒。而那人绝不可能是要带人走的表舅,只能在母子之间做出抉择。或许也是料到了有这么一刻,表舅才会找上门来。
妈妈像他曾在流民手中见到的那只白色兔子一样,身体颤抖,瞳孔放大,流着泪的眼睛红得像石榴,最终,他被一把推向表舅怀中,此生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快跑!
快跑!跑得远远的!
他跟着表舅离开了千疮百孔的土地,与此同时也拿到了新的身份证,改了现在这个名字,查尔斯·詹姆斯。最开始的名字他实在不记得了,在妈妈说快跑,在离开那块土地后,他已经将过去的一切全都遗留在了那里。
在表舅因病去世后,那最后一点联系也消失不见。
他没有什么手艺,最擅长的事是逃跑,装死和开木仓,唯一的目标只有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加入不.法组织也是很自然而然的事。
虽说过程有些艰难,但也总算过上了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体面日子。
本来日子应该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他和同伙接到那个任务——杀死琴酒。
“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一个冬天,我们找到了琴酒的家。
我们组织也算是和琴酒打交道的老对手了。那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个性格比较冷淡的混血儿,实际上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早些年他的大儿子我们也见过。没有哪个父亲会把刚满6岁的儿子带在身边去杀人的,除了琴酒这个疯子。
似乎是觉得不能放小孩子一个人在家里,就把儿子随身携带着去杀人。哪个正常人会这么想?
而琴酒的大儿子明显也不是正常人。明明是个还没脱离奶味的小鬼,眼神中却有种对鲜血与死亡的司空见惯。偶尔还会因为看到有趣的猎物而露出兴致勃勃、犹如丛林中野狼的兴奋眼神。
直到后来见不到那个孩子了,我们才打听到,琴酒又有了个孩子。大儿子不是一个人在家了,他能放心两个孩子待在家里了。
呵呵,神经病。
我们的计划是趁琴酒出任务时,去他家把其中一个小孩——最好是年纪更小更稚嫩的那个——绑走。那总归是他的血脉,从他的表现来看也不像是全然不在乎,只是思维和正常人不同。用来做人质再合适不过。
我们在将这孩子绑走前做出了无数设想却从没想过那种结果。”
一直沉默旁听的降谷零皱了皱眉,问:“他杀人了吗?”
“不,那孩子非常脆弱,刚被绑架过来就因为窗户没关而感冒了。”
“那为什么……”
男人坐在沙发上,将一切缓缓道来。梦境里还是秋天的季节,他却冷得浑身发抖,裹着棉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大团肉球。屋里升起柴火,火光映射进他那空洞麻木的眼睛。
但在讲到那个小儿子时,他那死人般的眼睛猛地迸射出光来,甚至比火光还要炫目。
“简直就像黑暗中突然出现的灯光会理所当然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一样,那孩子就像海洋中出现的旋涡将所有人的理智卷进去搅了个稀巴烂。”
“我们所有人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一边操控着我们的情绪,一边还在不停地模仿着我们,以我们为养料成长。
我们当中有人恢复理智,又或者疯得更厉害了,拔了木仓准备杀了他。
被绑架了都没什么表情,显得非常平静的那个孩子……笑了。
就像看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被逗笑了一样,那真的是非常美丽炫目,却也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他不害怕死亡或折磨,即使被砸了头,被折断手,也能顶着满身的血,饶有兴趣地微笑。但我们的恐惧、迷恋、憎恨和绝望对他而言都是最美味的食材。他不停地吞食着我们的精神,折磨我们的身心。”
“漫长又短暂的三天后,琴酒的大儿子,被绑架的那孩子的哥哥单枪匹马地闯了进来。明明是个才十二岁的小鬼却谨慎严密地将我们十几个人全杀了。
直至今日我依旧记得那一天,那挥散不去的血腥味比我至今为止见过的任何一场杀.人现场都要令人寒毛直竖。
随后浑身是血的恶魔哥哥抓起同样是魔鬼的弟弟离开了。唯一能看出他是新手的地方只有他没有确认尸体死透的习惯。中了一枪但没死的我藏在尸体堆里幸运地活了下来。
临走前,弟弟回头看了过来,他那恶魔般艳丽又可怖的玫红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妈妈那双泛红的眼睛,她在说:快跑!
我不敢动弹,屏着呼吸,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浑身僵硬,几乎就要这么死去。小孩却只是笑了,对我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再一次幸运地逃跑了。”
“在那以后我就决定再也不和那个组织扯上任何关系,我装作死在那场事件中,作为普通人活了下来,逃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里。”
“我本以为在表舅死去时,我与故乡的最后一点联系都消失殆尽,从那时起,我也从未梦见过妈妈。可那个小孩的目光令我震颤,我被强行拖拽在沥青路上,被正午的太阳灼烧,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开,我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我是如此地卑劣不堪,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我再次反复地做起旧日的梦,对着马桶不停地呕吐和流泪。”
那时候的他像个被吓破胆子的小孩,只能蜷缩起来,不停地尖叫,喊着妈妈!妈妈!
可他早已忘记母亲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幽灵般轻飘飘又使人如负千斤重的小孩。
——神啊,如果这就是对我抛下母亲,忘却过去,离开故土的惩罚。
“他看着我,像是在说继续跑吧,继续藏起来吧,直到再也没有人能找到我。”
“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那柔软的头发,那艳丽的眼睛,那个微笑,我摆脱不了,就像妈妈那时石榴般的眼睛和那声快跑。我即恨他又想着他。我每天都在思考,我真的逃出来了吗?会不会我早就死在了十几年前,现在的这一切都只是我临死前的梦?”
“我浑浑噩噩战战兢兢地活着,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
“我想逃,但这一次,我又能逃去哪里呢?”
“我不清楚你的身份,也不知道你的目的,更不清楚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但不管怎么样,我要感谢你的到来。”男人微笑着,拿出了十几年前那次任务中留下的那把木仓,出于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理由,他一直有好好保养这支枪。他的野心与梦想,他的生活与一切,全都在那一天粉碎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个理由了。
他对降谷零微笑,然后将木仓塞进嘴中。
“碰”的一声。
终于从这个噩梦中逃走了。
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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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用其他人的视角补充一下[害羞]下一章转回阿二那边
因为这是梦境,所以现实中的查尔斯其实还活着,以后还会提及一点他的剧情
第22章
琴酒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出任务去了吗?还是危险性很高的单人暗杀任务。
也是他出任务了, 阿二才能放心来找步美。没想到他回来了还找到这种地方。
喜欢掌握主动权的琴酒自开门之后就没说什么,那双阴冷的绿眼睛此刻显得有些平静,却颇有种暴风雨前的平静的意味。
阿二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身后的步美。
要是他现在还有【死敌】那张技能卡就好了, 能让琴酒的注意力强制性转移到自己身上,从而无视掉步美。可惜那张卡是自己叛逃组织后才获得的,现在这个时间还没有。
“你……”阿二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琴酒就打断了他。
“哼,你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这几天心不在焉的就是为了毁掉组织的人体实验室吗?”
“……”
“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看也不看愣在原地的阿二和他身后的吉田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