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苗青臻被他这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泛起一层薄红。
他哪里能料到,当初不过是顺手从山里救回来一个人,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正正撞进了自己心坎里。带回家后每日精心照料着,不知不觉间,才发现身边多了这么个人陪着,竟是这般熨帖。
从那以后,他才真切地体会到,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伴儿,是真的很好。
他也曾暗自琢磨过,楼晟以前毕竟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虽说现在跟着他吃穿不愁,可这日子跟从前相比,终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后来,楼晟愿意为了他,舍弃可能回去的机会,留在这小小的拱水村,这份心意,实实在在地让他感动了很久。
楼晟瞧见苗青臻那副欲言又止、耳根微红的样子,觉得新奇极了,也跟着下了床,凑到他跟前。
苗青臻下意识想往后躲,楼晟手臂一伸,轻易就将人圈进自己怀里,脸颊贴着他微烫的皮肤蹭了蹭,声音带着点不依不饶的黏糊:“大苗儿,你倒是说啊?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苗青臻被他圈着,乖顺地垂下眼睫,脸上那层薄红更深了些。
楼晟看着他这副难得显露的羞赧模样,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像是喝了温过的酒,暖洋洋、晕陶陶的。
他忍不住又在对方脸上亲了几下,甚至带着点惩罚意味地轻轻咬了咬那泛红的耳尖,手臂紧紧环着那截柔韧的腰,声音压低:“算你有眼光。小爷我长得好看,脑子也聪明,更不会……嫌弃你。以后你就跟着我,保证让你风调雨顺、锦衣玉食地过日子。你会知道的,往后遇见的人,都只会对你笑,不管你做什么,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苗青臻自动过滤了那句“嫌弃”,听着后面的话,心里反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楼晟家道中落,经历了那样翻天覆地的变故,想必……吃了很多苦头。
“我知道你聪明。”他苗青臻低声说。
楼晟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问道:“小苗儿的亲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苗青臻看着楼晟近在咫尺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愿意说?”楼晟见他这副犹豫迟疑的样子,心里的不快立刻涌了上来,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嘴角微微下撇。
苗青臻见他脸色沉了下来,心里一紧。
相处这么久,他多少也摸到了一些顺着楼晟毛捋的法子。于是他重新靠过去,从背后抱住楼晟,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抚摸,带着讨好的意味。
可怀里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又凑过去,亲吻楼晟的脖颈,把自己那点“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楼晟却依旧不理不睬,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苗青臻这下真有些急了,觉得这人真是越来越难哄了,声音里都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不是不愿意说……只是他……他……”
他结结巴巴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才像是豁出去般,用极小的声音挤出两个字:“……死了。”
楼晟猛地转过身,盯着他,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啧……真死了?”
苗青臻连忙点头。
楼晟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像是失去了兴趣,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罢了,一个死人,与我有什么相干。”
他及时刹住了话头,跟一个不在世上的人争风吃醋?这根本不是他楼少爷该有的做派。
苗青臻见他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意思,悬着的心才悄悄落回了实处,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后来两人又耳鬓厮磨地温存了好一会儿,连楼晟这般平日里显得薄情寡性的人,心底也难得地被熨帖出几分柔软的暖意。
他搂着苗青臻,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他的嘴角和下巴,同他讲这些日子自己会非常忙。
苗青臻问他具体要做什么。
楼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隐隐的野心,说:“你男人在干大事。”
没过几天,楼晟让他押送着成箱的银子,送进了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楼晟几乎已经将徐家上下都换成了自己信得过的人,林卓康根本构不成威胁,徐老爷更是几乎把整个徐家都交托到了他手上。
苗青臻还隐约听到些风声,似乎涉及“皇商”二字。
苗青臻抬手摸了摸脸上那张冰凉的面具,最终什么也没多问。
他心里清楚,楼晟并非池中之物,迟早会有自己的一片广阔天地。
起初,苗青臻还天真地以为楼晟只是搭上了官府的门路,做些寻常买卖。却万万没想到,他的手竟然直接伸向了被严格管制的商盐。
江南地区的盐货,通常依靠官船或特许商船经由江河运输。时任盐业局的尚书右丞秦云晋,担心动用官船目标太大容易招致海盗,本想自行出资购船。楼晟看准时机,主动出面,多次将徐家的私人船队借给官府用于运盐。
此事过后不久,距离苍山镇百里之外的郡县突遭洪水肆虐。楼晟再次慷慨解囊,提供了大量船只,协助官府运输救灾粮食和军需物资。
洪水过境,昔日平坦的土地沦为汪洋,河道满溢,无辜百姓在废墟间艰难穿行,寻找着尚且完安的栖身之所,家园尽毁。
低洼地带被浑浊的污水淹没,淤泥堆积,秽物随处可见,甚至能看到漂浮的牲畜和人的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楼晟带着苗青臻亲临受灾之地,开设粥棚,施粥放粮。
当地知府裴云感激涕零,几乎要对着楼晟跪下行大礼。
那些日子,楼晟忙得脚不沾地,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下去,眼眶深陷。
有时累极了,靠着苗青臻的肩膀就能立刻睡过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喃喃低语:“做个好人……真难啊。”
苗青臻闻言一愣,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汗湿的额发,声音很轻却坚定:“可你做得很好。”
楼晟似乎又嘟囔了句什么,苗青臻没能听清。
一天,有几个被苗青臻日日施粥救助过的孩子跑来找他,说有一处被淹的房屋里还有人被困,求他去救人。
苗青臻在城中日日布施,很多人都认得他这张面具。
他跟着孩子们赶到地方,果然看见一老一少蜷缩在一处低矮的、随时可能被水冲垮的房顶上,瑟瑟发抖。
苗青臻看不下去,当即就要下水救人。
赶来的楼晟猛地伸手拦住他,盯着那污浊不堪的水面,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自己什么身子你不清楚?这水你也敢下?”
苗青臻看着房顶上那个和小苗儿年纪相仿的孩子,于心不忍:“……可是那孩子……我识水性……”
楼晟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复杂,最终猛地扯下自己的外袍扔到他怀里,语气强硬:“呆在这儿,别动!”
他转头叫了几个随行的官府壮汉,亲自指挥着他们下水施救。
人最后被平安救了上来。
但楼晟自己,却因为连日劳累,加上这次下水着了凉,回去后就病倒了,发起了高烧。
第13章 罪人之子楼晟,接旨
他们救下的是相依为命的祖孙俩。
那孩子在冰冷的洪水中不知漂了多久,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瘦小的身子上,破烂不堪。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前脸上,泥污和水渍混在一起,整张小脸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不住地发抖,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冻僵了羽翼的雏鸟。
苗青臻拿过楼晟那件质地厚实的外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裹紧,感觉怀里这小生命轻得可怜,还在微微发颤,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如同受伤小动物般的呜咽。
楼晟在一旁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老人家步履蹒跚地走过来,颤抖着就要给楼晟下跪,老泪纵横地说家里其他人都没了,只剩下他们祖孙俩,楼晟是他们的大恩人。
旁边的人想拦,却没拦住。
楼晟面色复杂地快步上前,伸手去扶那老人。
苗青臻看见,他蹲下身时,视线的高度恰好与跪着的老人齐平。
楼晟病倒后,浑身乏力,肌肉酸疼,还伴随着一阵阵恶心干呕。
原本精神焕发的脸庞此刻暗淡无光,透着病态的苍白。
他自己通晓医理,知道这是劳累过度加上寒气入体所致,找了个能躺下的地方,灌下一碗驱寒的汤药,便裹紧被子沉沉睡去。
苗青臻放心不下,独自进了一趟山,费了些功夫打了几只野鸡和野兔回来。
这些野禽躲过洪水,倒没什么,反而是家禽不能再吃。
忙碌了大半天,总算张罗出一顿像样的饭菜。
知府裴云和几个下属这些天也熬得够呛,围着桌子坐下时,眼睛都快绿了,看着那油光锃亮的肉菜,口水几乎要掉下来。
可楼晟最终并没吃多少,只就着点咸菜和酸黄瓜,勉强扒了半碗白米饭,就摆了摆手,再也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