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的指腹蹭过苗青臻微肿的下唇,力道不重:“所以,别再对旁人心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颤的脆弱:“苗青臻,要可怜也可怜我,要救也救救我吧,好不好?”
  苗青臻心里有些茫然,他想自己又不是庙里供奉的泥塑菩萨,没有普度众生的神通,要怎么去“救”他呢?
  那之后没多久,他身边就多了一个几乎寸步不离的护卫。那人身形矫捷,动作间透着利落,只是脸上始终覆着一张冰冷的金属面具,将鼻梁以上的部分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
  据说,是面容有损,不便示人。
  楼晟那日施针及时,手法也精准,林卓康那只差点被废掉的手总算保住了,日后行动无碍,只是阴雨天难免会泛起酸胀。
  可经此一事,徐老爷心里终究落下了一根刺,对着林卓康,再不复从前那般全心信赖。
  徐老爷膝下空虚,子嗣艰难,这庞大的家业总需有人接手。暗地里,一些心思便开始活络,不少人窥探着,猜测着谁会被选为那个继承香火、托付家财的人。
  有人存了心,将楼晟往那灯红酒绿的烟花之地引。
  深沉的夜色里,江面上浮动着昏黄暧昧的灯火,几艘装饰华丽的花船顺着平缓的水流静静漂荡,船头悬挂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在水面投下破碎而摇曳的光影。
  船只划过,在墨色的水面上留下长长的、泛着粼光的华丽波纹,久久不散。
  丝竹管弦之声从船舱内袅袅飘出,混着些模糊的娇声软语,在水面上悠悠回荡,顺着夜风传出去很远。
  隔壁房间传来男女调笑的暧昧声响,脂粉气几乎要透过门板渗进来。
  而这一间却是满室清雅,案几上还点着宁神的淡香。
  床榻边,一张冰冷的面具滚落在地。楼晟只随意披了件墨色长袍,衣襟大敞,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和宽阔了许多的肩膀。
  他看着面前的人,声音听不出情绪:“糕点好吃吗?”
  苗青臻嘴里还残留着那甜腻的滋味,此刻却像是被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点了点头。
  他方才被人引上这花船,懵懂间便被带去了偏厅用点心。
  他从未见过这般精巧华丽的船,忍不住好奇多转了几处,没想到一回来就被楼晟拽进了这间房,语气危险地说自己等得黄花菜都凉了,质问他去了哪里。
  他老实回答去吃糕点了,结果直接换来楼晟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楼晟坐在床沿,向后微仰,脖颈拉出一道利落的线条。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苗青臻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跌坐在地,摇着头:“……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自从林卓康那件事后,楼晟能感觉到苗青臻心里憋着股气。
  表面依旧顺从,可这么久以来,连个真切的笑模样都没给过他。
  刚才在宴席间,那些训练有素、手段高超的小倌和妓子,个个媚眼如丝,不住地往他身上贴靠,他却只扫了一眼便觉得索然无味,提不起半分兴致。
  可苗青臻倒好,在这烟花之地,竟能如此来去自由,心无旁骛地……只顾着吃他的糕点,全然不在意他会不会被谁勾去。
  【作者有话说】
  [奶茶]
  第11章 是你不向着我
  苗青臻的嘴唇又红又肿,泛着水光。
  楼晟伸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揽过他的后脑,起初声音还算平稳,让他张嘴。见他没有反应,那声音便沉了下去,带着点阴冷的嘲讽,贴着他耳廓说:“又不是没吃过,装什么。”
  苗青臻听到这几句刺耳的话,神情瞬间就垮了下来,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红,连带着鼻尖也有些酸。
  这些天他几乎处处碰壁,做什么都不对。
  楼晟以前说话是直接,偶尔也带刺,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句句都往他心窝子上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自从上次林卓康那件事之后,楼晟就好像对他攒了一百个不满意,怎么看都不顺眼,处处冷着他,甩脸色,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一次比一次过分。
  苗青臻嘴笨,心里堵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像被乱线缠住的针脚,怎么也理不出头绪,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更想不通楼晟为什么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个人。
  从前那些温柔的触碰,耐心的低语,仿佛都是镜花水月,说散就散了,翻脸的速度快得让人心寒。
  苗青臻忽然有些悲哀地意识到,或许这人骨子里就是这样的。
  平日里甜言蜜语能把你捧上天,一旦惹他不快,那些刻薄伤人的话就能毫不留情地砸过来,根本不在乎你疼不疼。
  苗青臻被楼晟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压倒在床边,手慌乱地在床头小几上摸索,想去够那盒脂膏,却将上面摆放的几个瓶瓶罐罐都哐当一声扫落在地。
  “……阿晟?” 苗青臻仰头看着上方的人,“你要做什么?”
  楼晟俯视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声音也又低又沉:“你说这是什么地方?既然在这里,就该做点……适合这里的事。”
  一种被冰冷毒蛇紧紧缠绕的窒息感攫住了他,仿佛命悬一线,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苗青臻知道今晚是躲不开了。
  他很少见到楼晟不笑的样子。这人多数时候都弯着一双桃花眼,在他面前讨巧卖乖,插科打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身上的气势越来越强,有时甚至让苗青臻感到一丝畏惧。
  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是不久前在浴房里,那次他差点被折腾掉半条命。
  苗青臻终究是坤泽,根本经不住这样激烈的对待和言语的刺激。
  ……
  船只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了一夜。
  直到天光微熹,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楼晟才抱着浑身绵软的苗青臻坐到窗边。
  苗青臻裹着一件宽大的外袍,无力地靠在楼晟怀里。江面晨雾袅袅,连偶尔掠过的飞鸟似乎都沉醉在这片难得的静谧里,悄悄停歇下来。
  冬日的清晨带着寒意,楼晟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些,低头看着他呆滞又疲惫的双眼,忍不住一下一下,轻柔地亲吻他的脸颊、眉心。
  直到远处江面上出现一点模糊的渔火红光,苗青臻涣散的神思才仿佛慢慢归位。
  楼晟这时吻上他还有些红肿的嘴唇,动作带着点蛮横,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笨拙,半晌,才别别扭扭地挤出一句:“以后……不许再为了外人给我甩脸子。”
  就这一句话,苗青臻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几乎要掉下泪来。
  那天晚上后来的许多细节,苗青臻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
  只隐约记得是楼晟收拾了残局,替他清理,换了干净的衣物。
  然后,他就被楼晟带着离开了那艘灯火通明的花船。
  马车驶进城门时,街道上还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起炉灶,准备卖早点。
  楼晟下车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回到车上,小心地掰开,吹凉了些,喂他吃了半个,才把人送回家。
  安婆婆来开门,嘴里还念叨着“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一看见楼晟怀里抱着的人,立刻噤声,连忙侧身让开,把房门敞得更大些。
  苗青臻在混乱的梦境和身体的酸痛中醒来,已经是下午。阳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角,那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是破了皮。
  房门被轻轻推开,小苗儿迈着小短腿跑进来,趴在床边,圆嘟嘟的腮帮子还鼓着,声音糯糯的:“爹爹,你睡醒啦?小爹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点心,我等你起来一起吃呢。”
  苗青臻刚想伸手摸摸儿子的头,跟他说几句话,楼晟就端着小半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走了进来。
  楼晟没看他,只对小苗儿说:“给你爹爹背首前几天教的诗听听。”
  苗青臻一直不太愿意让小苗儿太早去学堂,总觉得孩子路都走不稳当。
  却见小苗儿站直了小身子,字句虽然不算特别流利,口齿也带着孩童的含糊。
  楼晟偏过头,看着苗青臻,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小苗儿很聪明。早点启蒙,将来未必不能考个功名,光耀门楣。”
  苗青臻听到考取功名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等小苗儿背完诗,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找袅袅玩了,楼晟才拿起筷子,夹起一绺面条,递到他嘴边:“吃点东西。”
  见苗青臻抿着唇不张嘴,楼晟眉头微蹙:“不饿?”
  苗青臻看着他,见他脸上丝毫没有为昨晚的粗暴和那些伤人的话感到愧疚的意思,心里一阵发堵。
  他偏过头,想说自己没胃口,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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