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更没想到,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竟阴差阳错将企图夺舍的槐鬼镇压在了自己体内。
他成功阻止了一场灾难的蔓延,却赔上了自己的人生。
这些年,这群老人翻遍古籍,试尽方法,最终也只找到这个与槐鬼同归于尽的阵法。
吴恙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反倒是这些长辈们难以释怀。
听张子翁说这孩子有了心上人后,大家都默契地把布置好的阵法暂时搁置,尽可能地将日期延后,让他能好好地道个别。
可如今不能再等了,槐鬼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枯木逢春的邪性,即便被斩断枝干,焚毁根系,它也能借着地脉重新滋长。
错过现在这个机会,阵法的风险便会大增。
“兄弟!”吴恙转身面对玄承宇:“让你跟着过来,就是想让你看到这槐鬼彻底玩完的样子,仇今天我帮你报了,也帮我自己报了。”
他顿了顿:“我不在了以后……你也帮我个忙,去陪陪林筠,别让他一个人钻牛角尖。”
“啊?”玄承宇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砸得有些发懵。
不在了?什么意思?
要去哪儿?为什么需要他去陪林筠?
玄承宇彻底懵圈,各种问题在脑子里打转,一时无法处理,只能眼睁睁看着吴恙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着槐树走去。
“等……”玄承宇下意识想伸手拉住他问个明白,却被张叔一把按住。
“别过去,”张恒的声音沉重,把玄承宇拉着不断后退:“开始了。”
一行人退至很远的地方。
随着张子翁一声拖长的“起阵”,站定在阵法各处的七八位长辈同时手掐法诀。
嗡!
整个大地仿佛猛地一颤。
暗红色的符文逐一亮起,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如同燃烧的血管瞬间爬满了水库沿岸的土地。
庞大的能量场瞬间形成,玄承宇双手掐诀,只见一个走阴状态下才能看见的半透明的血色光罩以槐树和吴恙为中心倒扣下来,将那片区域彻底隔绝。
狂风骤起,吹得枯黄的芦苇成片倒伏,飞沙走石,惨白的天空又阴沉了几分。
几乎在阵法全力运转的瞬间,处于阵眼的吴恙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扣住地面,黑色的符咒迅速在其皮肤上蔓延,从脖颈向上攀爬,瞬间布满了他的脸颊,甚至侵入眼眶,使他原本血红的眸子变得漆黑如墨。
槐鬼在疯狂反抗。
“你们这些蝼蚁怎么敢!”一个尖锐扭曲的声音直接在吴恙的脑海深处炸响。
庞大的阴煞从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中穿刺搅动,试图撕裂他的魂魄,夺取这具身体最后的控制权。
吴恙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寸寸凌迟。
他紧咬的牙关开始渗出血丝,嘴角却扯出一抹畅快笑容。
“还没放弃?”吴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嘲讽,嘴里全是血沫的气息。
他非但没有调动残存的力量去抵御,反而彻底放开了所有防备,任由槐鬼在其即将崩毁的躯壳里横冲直撞,进行着徒劳的破坏。
人有三魂,胎光源于天,主生命,爽灵沟通天地,主智慧,幽精为阴气之杂,主欲念,三者齐全才能作为命魂依附的凭仗。
可吴恙天魂在外,唯有剩余二魂驻于其身,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槐鬼企图鸠占鹊巢的邪力根本找不到与天地沟通的锚点,也无法建立起掌控这具身体的契约。
它的力量再强,从当年意图夺舍,将本源转移到吴恙身体开始,便彻底亲手断送自己逃离的希望,只能无能狂怒地在其体内发出极端暴怒的尖啸,始终无法完成最终的附身与夺舍。
与此同时,通往水库的荒路上。
南玉竹搀扶着奶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芦苇丛中。
南奶奶神情凝重,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我已经感觉出来了,这地方的怨气至今都没能散尽,南式开当年当真是造了不少孽啊……”
“不奢求那些被害者的魂魄能够原谅,但凭借我们祖传的引魂术,也多少能为那些他们寻个解脱,给南家积点阴德,减轻些罪孽。”
正说着,南奶奶脚步猛地一顿,霍然抬头望向水库中心方向:“好强的镇压波动,这是什么阵法?”
她反手抓住南玉竹的手腕:“快走玉竹!前面应该出大事了!”
水库边,阵法外围。
玄承宇的手机在地上疯狂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狂风的间隙中显得微不足道,响了许久才被旁边心神紧绷的张恒察觉。
“你电话……”张恒刚提醒了一句,却突然发现刚刚还站在身边的玄承宇不见了,空留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自孟驰的电话。
“人呢?”
张恒四处张望,心里涌起一丝不安。
……
阵眼中心,吴恙的痛苦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撕扯,五感变得混乱而模糊。
眼前是血色与漆黑交织的画面,耳边充斥着槐鬼的尖啸和阵法的轰鸣,似乎还有自己骨骼被阵法挤压的咯咯声。
嘴里是浓郁的血腥味,鼻腔里是腐烂与焦糊混合的怪异气味。
灵魂被绞杀是什么感觉?
像是被投入了永不停歇的磨盘,意识被碾磨齑粉,像是被架在无边业火上灼烧,思维逐渐化为灰烬。
寒冷,一种深入灵魂,连时间都能冻结的极致寒冷正迅速吞噬他的温度。
……林筠……
快过年了,江陵没有太多高楼,是允许放烟花的,他们本来还约着一起看烟花呢……
好遗憾啊。
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吴恙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望向阵外。
一群乌鸦振翅飞过,发出呜咽般地叫声。
玄承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距离阵眼不远的地方,身上也开始已爬满属于槐树的黑色符文。
与此同时,吴恙感觉自己心脏猛地一缩,余光瞥见自己手背上出现一轮复杂的血色纹样,诡谲妖异,泛着邪性。
这是……什么?
吴恙思维变得迟钝,只觉得这图案似曾相识,不详的预感猛地充斥全身,让他几乎停滞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想起来了。
澄明寺中周子瑜借李河亮的半阴身躯保存了姐姐的魂魄,当其最后重新起阵移魂时,二人身上就曾出现过这个图案……
……
吴恙的意识在虚无中漂浮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力从下方传来,开始一点点收拢他涣散的意识。
这个过程及其缓慢,如同将泼出去的水重新收回碗中。
他先是感知到一种模糊的边界感,接着一种被束缚的感觉逐渐清晰,他有了身体的概念。
然后指尖传来的一丝微弱触感。
他能感觉到手指的存在了,带着细微的麻痒和滞涩。
意识开始一寸寸地回落,感官逐渐复苏,却带着一种强烈的不协调,身体的重量、骨骼的轮廓、甚至心跳的节奏都与他记忆中的自己有些不同,轻盈了些,也脆弱了些。
当他终于积蓄起足够的力量,猛地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阴司地府或是彻底的空无,而是林筠卧室的灯。
天花板上,乃至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用鲜血绘制的符文,图案扭曲邪异,与他手背上曾浮现的血色纹样同出一源,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邪气中。
不对。
不对!
吴恙猛地用手撑住身体,想要坐起来。
简单的动作带来一阵莫名的虚软和协调上的错位,他下意识地将手举到眼前。
只这一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指节要更分明一点,而眼前的这只手修长匀称,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这是林筠的手!
他看向自己右手里正紧紧攥着的卫生纸,几乎是颤抖着一点点将纸团展开。
纸巾上是林筠那熟悉的笔迹,只写了三个字。
看窗外。
一股心悸过后,吴恙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扑到窗前,一把扯开了厚重的窗帘。
“砰!”
就在窗帘拉开的瞬间,窗外漆黑的夜空中,恰好猛然炸开了一朵巨大而绚烂的烟花。
金色的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绽放,将冬日的夜空渲染得五彩斑斓。
不远处传来一群小孩兴奋的尖叫和欢呼声。
“妈妈你看,有人在放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