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沙沙的电流声后,吴恙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之中,他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然后露出了一个林筠熟悉的笑容。
“嘿嘿,林筠小同学你好呀。”屏幕里的吴恙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闲聊:“我走啦!”
“因为实在把握不准离开的时机,怕到时候没能好好告别,所以老早就留了这么个老土的玩意儿,以前看到电影里的主角就是这么做的,当时给我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所以特意淘了这个东西研究了一下。”
“嗯……我个人是觉得还挺有情调的,你要是想哭那就哭吧,我和你聊天陪着你……”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各种琐事,语调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欢快,努力冲淡永别的阴影。
但随着录像的进行,那份强装的轻松渐渐有些维持不住,吴恙的语速慢了下来,笑容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对不起啊筠儿,以后不能再陪着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林筠:“但是你可不许跟着我来,柜子里那些礼物是我给你准备的,从你下一个生日开始一直到一百岁,每个盒子上都写了年份,里面都装有录像带,你得一个一个拆,听到没?”
“……还有啊,之前你可答应陪孟驰和玄承宇去给人看风水,我们还跟小丫拉钩要一起去渝城吃火锅的,我食言了你可得替我去,多点两盘肉把我那份也吃回来,骗小孩可是要遭雷劈的,林筠同学。”
“至于我,反正现在这个状态也不怕雷劈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平复情绪。
“筠儿,”他再次开口,“我知道你这人看起来性子淡淡的,其实轴得很,我最担心的就是我不在以后,你又会觉得活着没啥意思了……”
“嗯……关于活着的意义,我曾经也有一段时间纠结过这个问题,有一些想法不一定对,但还是想分享给你。”
“我在想,意义这个概念或许本身就没什么意义,它不过就是人类自己发明的一种对抗虚无的工具。”
“可换个角度想,虚无并不可怕,反而是一种自由,如果活着一定要有既定的意义,那倒是真的没什么意思了,活着就是活着,活着的所有体验或许就是活着的意义。”
“……哈哈哈哈怎么好像莫名开始讲起大道理来了,反正你如果暂时还是觉得无事可做的话,我也给你安排了任务。”
“相册最后那张照片背面写了一个网址链接,里面上传了我过去几年去过的地方,有几个地点特别漂亮,我也给你标出来了,当年我就想着要是死在那可多好……”
“所以,我想拜托你带着我的骨灰找到和照片一样的地方,然后抓一把撒出去,以后你要是觉得不开心了,就挑一个你喜欢的地儿来陪我聊聊天,如果有风的话,就当作我在回应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好了,第一盒就到这儿吧,以后每年都有,别一次性看完……省着点想我。”
“再见啦,我的小朋友。”
画面定格在他努力扬起的嘴角上,然后屏幕归于一片雪花噪点……
林筠盯着彻底变黑的屏幕许久没有动弹。
他没有去拆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物,也没有立刻播放下一盒录像带,只是沉默地拿起手机发送了一笔转账。
然后他也从床头抽出一张干净的餐巾纸,在纸巾上写了几个字,揉成一团捏进手心。
不知从何而来一阵穿堂风,林筠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
一群乌鸦盘旋而过……
-----------------------
作者有话说:死亡是一个凉爽的黑夜,
天黑了,我进入梦乡,
一棵树长在我坟墓上面,
一群鸟儿在歌唱,
它歌唱我们之间的感情,
在梦中我也听得见。
第120章 烟花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明明灭灭, 吴恙一路跑着下楼,快步穿过街巷,与一个背着旅行包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抬头, 都愣住了。
“恙哥!”
“玄承宇?”
吴恙看着眼前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人, 满脸错愕:“你怎么会在这儿?”
玄承宇同样一脸惊讶,解释道:“我父母当年在这里去世的, 我就想着来这边给他们烧烧香……”
“你父母也是在这里去世的?”吴恙眉头一皱。
“也?”玄承宇瞪大眼睛,“还有谁是?”
吴恙没有直接回答, 继续问道:“是在水库出的事吗?”
玄承宇茫然地“”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吴恙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棵槐树在引起他们警觉之前, 已经暗中害死了不少能走阴的驱鬼之人,玄承宇出身驱鬼家族, 他父母确实可能就是早期的遇害者。
虽然早知道玄承宇父母已逝,但出于尊重, 无论是林筠还是吴恙都从未细问过死因,相识这么久,居然直到今天才发现几人的父母被同一棵邪树所害。
“走吧, ”吴恙又叹了口气, 拍了拍玄承宇的肩膀, 带着他往前走:“我正好要去水库一趟,你跟我一块吧!”
“哦……好。”
玄承宇从吴恙不同寻常的凝重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 没有再多问,抓着背包带子跟了上去。
二人一边疾行,吴恙一边开始解释, 从槐树如何诱人害人, 到它被镇压在自己体内的前因后果尽可能简洁明了地讲述了一遍。
“……所以,今天就是彻底了结的时候。”吴恙说完偏头看了玄承宇一眼,见对方仍是一脸消化不过来的茫然。
他轻笑一声, 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水库,空气中的湿气越重。
自从几年前几起轰动一时的命案发生后,当地政府便用高大的金属围挡将水库及周边荒地彻底封锁,原计划要将这片区域填平。
然而随着闹鬼的传言愈演愈烈,再也无人敢靠近此地,意外也再未发生,久而久之,填平工程一拖再拖,最终搁置至今。
吴恙带着玄承宇绕了好一会以后,终于在一处铁片的开口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张叔。”
吴恙笑着上前打招呼,侧身为二人简单介绍:“这是我爸妈的朋友张叔,这是我大学室友玄承宇,刚在路上碰巧遇见的,他父母也是当年的受害者。”
“张叔你好!”玄承宇拘谨地鞠了个躬。
“你好!”张恒冲玄承宇点点头,看回吴恙时眼神里带着不忍:“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他在前引路,三人穿过一片枯黄的高芦苇丛,一个长满绿苔的废弃水库出现在眼前。
水库的岸边有一棵巨大得超出想象的槐树,树干极其粗壮,深褐色的树皮布满了狰狞的裂纹。
时值冬日,叶片落尽,其光秃秃的枝条如同鬼爪一般虬结盘错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个盘踞的巨兽,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让人感到巨大的压迫感。
吴恙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又轻轻呼出,跟着张恒继续向前,走近槐树的跟前。
张子翁正站在树下,身边还围着七八个人,年纪都不轻了,神色俱是凝重肃穆。
他们脚下所站的位置有一个巨大得惊人的阵法沿着水库岸线蔓延开来,几乎将整个水域包围在内。
暗红近黑的繁复符文连接着十几个法器,包含金子山的阴蚀骨琀、河西的玄盘和澄明寺的阴阳镜,还有枣木印、耹法鼓,甚至还有一具被朱砂写满经咒的棺椁……共同支撑起这个足以撼天动地的大阵。
符文在阴沉的天光下隐隐泛着血色微光,与槐树散发出的浓郁阴气激烈对抗着,空气中甚至能听到如同电弧交击般的噼啪声。
吴恙带着玄承宇一路走来,几位守在附近的人看到他都点头致意。
“张大爷,李婆婆,王叔……”
吴恙浑不在意地扬起嘴角,一个一个地打起了招呼:“哎,别愁眉苦脸的嘛!”
他笑起来实在是肆意灿烂,反而让几位长辈心情更加复杂。
玄门式微,在科学至上的年代早已脱离了大众的认知,而所有通过家族传承走阴驱鬼者,也都默契地将这个真相隔绝在普通人之外。
他们没有正式的组织架构,只有一些老一辈还偶尔保持联络。
吴恙的父母曾是年轻一辈里能力极强的玄门中人,当他们也因这棵槐树失去音讯后,很多几乎隐世的老前辈们才猛然惊觉事态严峻,开始联系着筹划对策,却又对这槐鬼的力量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当时还在上高二的吴恙,凭着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心性,瞒着他们只身就跑去了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