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院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张大爷,”良久,吴恙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我是不是不该和他开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我这样一个……不知道哪天就可能彻底失控,注定会死的人,我明明知道不该把他拖下水,可我……我控制不住。”
吴恙的情感和理智在反复拉扯,看到林筠的时候只觉得去他妈的,老子就要和他在一起,但一个人冷静下来理智占上风,又开始觉得恐惧。
他一边贪恋和林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觉得从未有过的幸福开心,一边又因为瞒着他真相而觉得自己卑鄙。
“我每次想跟他坦白,可一看到他,那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越来越难控制住那个东西对我的影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之前在河西,还有澄明寺……接连的意外消耗太大,我能感觉到封印松动的速度在加快,可能……等不到之前预估的三月份了,我必须提前准备那个阵法,但我……”
张大爷静静地听着,叹了口气:“槐树聚阴,年头久了,生出些邪门的东西也不稀奇,这鬼阴差阳错借了槐木熬过了阴寿,成了个不该存在的玩意儿,你能把它封在自己体内,本身也是阴差阳错。”
“这本就不是你该抗的因果……”
他看向吴恙,带着心疼:“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
“……林筠。”
“筠?竹子啊!”张大爷眼睛微亮,转头看向旁边那丛在风中沙沙作响的竹林,“这名字讨人喜欢。”
“这片竹子都是我种的,安然啊,外人只道竹子清雅秀气,却不知它的脾气。”
他屈指敲了敲竹身,发出清脆的响声,“它的根系扎得深,能在地下延伸数米。”
“你喜欢的人若真是如竹般的品性,那他自有他的韧性,没你想得那么脆弱,需要被保护在你的隐瞒之下!”
“爱的情感包括喜欢,包括爱护、尊敬和控制不住,除此之外还有最紧要的一项,你知道是什么吗?”
吴恙沉默了一会儿:“这话哪里摘抄的?”
张大爷抄起旁边的小竹棍给了吴恙一下:“你皮痒了是吧?”
吴恙灵巧侧身躲开,笑嘻嘻地说:“您继续说,我最爱听您讲大道理了!”
“臊我是吧?”张大爷作势又要打,但看着吴恙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他摇摇头把竹棍往地上一扔:“行了行了,总之啊,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坦诚,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人家,就该把实情告诉他,让他自己选择。”
吴恙收起玩笑的神色,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张大爷拍拍他的肩,突然压低声音:“不过你小子眼光不错,能让你这么上心的肯定是个好孩子,什么时候带回来给爷爷看看?”
吴恙摸了摸鼻子:“等……等有机会吧。”
吴恙告辞后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竹叶沙沙作响。
张大爷站在原处许久,才沉重地叹了口气。
一直躲在旁边默默关注的沈大娘也走了出来,眼圈有些发红。
“都听见了?”张大爷声音低沉。
“嗯,”沈大娘的声音带着哽咽,“这孩子……”
“东西……都帮他凑齐了。”张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木心,还有几颗颜色暗沉的石头。
吴恙这些年走南闯北找到了不少布阵的东西,他们老两口也暗中托了无数关系,帮他补齐了最后几样。
“凑齐了,也到头了。”沈大娘别过脸去,抹了抹眼角,“那槐鬼与他魂魄纠缠太深,寻常法子根本剥离不出,若是他直接死了,那鬼物便会立刻占据他的肉身,到时恐怕再无人能制……”
所以,没有别的路可走。
唯一的解法就是以自身魂魄为引,布下绝阵。
阵成之时,施术者的三魂七魄将同那不死不灭的邪物一同搅碎,归于虚无。
真正地魂飞魄散。
“他爸妈死于这槐鬼,我们看着他长大,如今……也要眼睁睁看着他,走上这条绝路……”
“两只老虎爱跳舞,小兔子乖乖拔萝卜……”小秤砣设的门铃声再次响起。
沈大爷三两步跑到门口开门:“怎么了安然,有啥东西忘拿了吗?”
然而门外站着的并非去而复返的吴恙。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外套和深色长裤,身姿清挺,脸上带着几分礼貌的探寻。
这相貌,这气质……
一个名字从张大爷口中脱口而出。
“林……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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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的情感包括喜欢,包括爱护、尊敬和控制不住,除此之外还有最紧要的一项:敞开。互相敞开心魂,为爱所独具。——史铁生《病隙笔记》
在一开始的剧情构思里,恙哥会变成男鬼,整点强制恩恩爱爱啥的,虽然我也很喜闻乐见吧,但这个走向的前提是林筠和吴恙都是哑巴,有困难非瞒着对方才会导致这个情况。
可他们不是哑巴呀!
筠筠是个别扭大直球,听到南式开的那些话,他就是死也得搞清楚怎么回事,搞不清楚他一定会问的。
恙哥能被筠筠喜欢,是因为他内核强大,人生价值观是正向成熟的,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把自己的死一直瞒着林筠的,那是一种感动自己的不负责行为。
所以后来把文案中的强制剧情删掉了,他们会用另外的方式获得幸福!
第106章 雪夜
林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学校, 等他稍微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宿舍楼侧面,一个暂时堆放了一些废弃建材, 极少有人的角落。
他的大脑像被塞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 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要失去吴恙了。
这个认知几乎快要凿穿林筠这段时间正在努力生长愈合的内里, 漏出依旧脆弱不堪的本质。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开始变得浅促, 脑海里的绝望念头循环往复, 越来越尖锐。
林筠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开始无意识地用舌尖抵住上颚, 用力到能感受到肌肉的酸胀与压迫感,仿佛要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或呐喊死死堵回去。
呼吸被刻意放得极轻极缓, 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耗尽了力气,仿佛稍一松懈一切就会彻底崩塌。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了……
林筠就这样僵直地站在阴影里,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林筠猛地松开了手, 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入冬的寒风似乎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变得凛冽起来, 穿透外套, 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 才将手机拿出来。
是吴恙发来的消息。
[筠儿,我忙完了,你还没回宿舍吗?在干嘛呢?]
吴恙的头像是一个手举机关枪、身着道士服俯视镜头的小人, 小人表情拽拽的, 在背景的暖黄里显得有些模糊。
那抹暖光像吴恙本人,带着光和热的记忆碎片缓缓注入林筠几近冻结的□□。
眼眶一阵酸涩,林筠用力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楼下买水呢, 马上就上去。]
点击发送。
林筠将手机塞回口袋,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外套,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步履平稳地走向灯火通明的宿舍楼入口,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在楼下便利店挑了四瓶饮料,林筠推开宿舍门时,暖气混着熟悉的人声扑面而来。
“义父!”孟驰第一个扑过来,精准地从袋子里捞走一瓶冰红茶,“就知道筠儿最疼我!”
他满意地摸着瓶子外面的水雾:“而且还是冰的,这玩意儿真是常温如马尿,冰冻似冰窖!”
玄承宇慢悠悠晃过来,笑着挑走一瓶牛奶:“谢了筠儿!”
孟驰猛地大灌两口:“冬天喝冰的太爽了!话说你们知道什么东西常温如马尿,冰冻也如马尿吗?”
林筠淡淡回答:“马尿。”
“你怎么这么聪明?!”
林筠没再管大惊小怪的孟驰和旁边笑成傻逼的玄承宇,他的目光望向阳台。
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吴恙斜倚在栏杆上的背影,肩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利落。
林筠拎着袋子里剩下的两瓶水走向阳台,推开门时,冬夜的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与室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