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那枝丫并未夺取他的性命,反而留在了他体内,伤口逐渐愈合,那截槐枝却在他背后生长,最终形成了一个不断汲取他生机的鬼头轮廓。
在生机不断流逝的绝望中,他对着槐树苦苦哀求,竟意外地与树中的意识达成了交易。
他负责散布消息,引诱那些能够走阴的玄门中人前来驱鬼,实则作为献给槐树的祭品,祭品越多,槐树反馈给他的微薄生机便越多,让他得以苟延残喘。
他就这样成了槐树的伥鬼,帮着它害了不知多少人。
直到三年前,他再次前往水库边准备献祭时,骇然发现那棵巨大的槐树,竟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腐朽躯壳。
里面的那只槐鬼,不知何时已然脱身离去,不知所踪……
南式开不得已开始寻求其他的续命之法。
直到在金子山遇见吴恙,感受到其身上的本源气息,南式开才终于知晓那逃脱的槐鬼就在吴恙体内。
他闭上眼猛地拍上自己的额头,不甘化为最后的嘶吼:“你会比我惨……千百倍……”
异变陡生。
法阵中央的黑血猛地沸腾起来,阴煞的寒气轰然爆发,背上的鬼头发出桀桀的怪笑,开始疯狂抽取南式开的生机。
“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在空旷车间回荡。
在林筠和吴恙的注视下,南式开自己的头颅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痛苦地后仰,而他背后的鬼头则奋力前伸。
骨骼错位的“咔嚓”声令人牙酸,两个头颅的位置在扭曲中开始交换……
几个呼吸之间,交换完成了。
南式开的头萎靡地耷拉在背后,眼神空洞,迅速干瘪下去,脖子上则变成了那个面色青黑的鬼头,它扭动着脖子,发出适应新身体的骨骼脆响。
“嗬……自由……血肉……” 恶鬼惨白的眼珠锁定了车间内唯一的两个活物。
它身上散发出的煞气比之前明显了数倍不止,裹挟着黑雾朝两人扑来。
吴恙反应极快,雷诀与黑雾正面相撞发出爆鸣。
林筠则移至旁侧,趁机将血符射向恶鬼下盘。
然而黑雾虽被雷诀打散部分,却瞬间再次凝聚,林筠的血符撞在上面,只是让它身形微微一滞。
两人只能凭借出色的身手在布满废弃机械和杂物的车间内周旋,利用环境不断躲避。
可这恶鬼煞气源源不绝,黑雾过处,钢铁也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呼吸都已急促,应对越发吃力。
就在这时,不远处昏迷倒地的老人突然动了一下,那恶鬼惨白的眼珠一转,猛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黑箭直扑老人。
“不好!”林筠脸色一变,闪身拦在奶奶身前,胸前画符,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砰!”
黑雾与符咒炸开,林筠被震得踉跄后退,手臂被逸散的煞气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湿了衣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一股阴寒的侵蚀感。
“林筠!”吴恙见状瞳孔骤缩。
那恶鬼再次扬起利爪,吴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妈的……”
他低声咒骂一句,猛地一咬牙,远比场上恶鬼更加深沉的阴冷气息骤然爆发。
再次扑向林筠的恶鬼猛地一僵,惨白的眼珠中露出了极度的恐惧,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竟是噗通一下朝着吴恙的方向跪伏下去,发出了畏惧的呜咽。
“用雷诀!”
吴恙话音刚落,林筠的手已骤然成爪,银色的电流迅速凝聚流窜于指尖,猛地拍向恶鬼额头。
“敕!”
强光吞没了一切,恶鬼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冰雪消融般彻底化为虚无,只留下一小撮灰烬缓缓飘落。
车间内暂时恢复了死寂。
老人步履沉稳地走到那撮灰烬前,神情复杂地用手指轻轻抚过,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林筠脱力地单膝跪地,喘息着看向吴恙。
而吴恙则微微低着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蔓延着熟悉的黑色符文,从手背、脖颈一路爬上了他的脸侧。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暴虐气息,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用全部意志对抗着体内翻涌的东西。
“吴恙?”林筠心头一紧,唤了一声。
吴恙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清明与暴戾交织,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吴恙!”林筠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快步上前。
吴恙眸子此刻只剩下血红,他猛地抓住林筠的手腕,将林筠手臂伤口处的阴煞抹去,可因察觉不到自己的力道,几乎要捏碎林筠的骨头。
奶奶目光扫过吴恙身上蔓延的黑色符文:“你这情况……比我想的还麻烦,我先帮你压制。”
相比于金子山时的几次失控,如今的吴恙身上已经寻来好几样可以压制的物件,再加上之前被周子瑜阴的经验,勉强可以保持理智。
他猩红的眼眸挣扎片刻,最终一丝理智占据了上风,艰难地从怀里掏出骨琀紧紧握在掌心。
吴恙干脆盘腿坐下,闭上双眼,开始全力引导骨琀的力量,配合老人的手段进行压制。
林筠守在一旁,寸步不离,目光始终锁定在吴恙脸上。
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吴恙紧握成拳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吴恙周身狂暴的气息开始慢慢收敛,脸上蠕动蔓延的黑色纹路也渐渐变得缓慢、暗淡,虽然仍未消退,但至少不再恶化。
林筠此时脑中不断回想着南式开说的话,视线不经意间被南式开先前撞翻的木桌旁,散落在地的一个陈旧笔记本吸引。
他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弯腰捡起。
随手翻开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南式开研究各种邪术、禁术的心得。
林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地看了一眼正紧闭双眼的吴恙,又瞥了一眼专注施为的老人。
随即他不再犹豫,动作轻巧地将笔记本合拢,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侧……
第104章 一棵树
身体不痛的感觉是怎样的呢?
吴恙已经有些想象不到了。
就像是生病太久的人渐渐忘记了健康的感觉。
自从当年在江陵水库, 他拼尽一切将那只槐鬼封在自己体内,以身为笼,日夜不休的消磨便成了他逃脱不了的感知。
阴煞如同附骨之疽, 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灵魂, 带着钝痛。
他早已习惯了。
习惯到可以面不改色地谈笑风生,没有人可以从他身上窥见端倪。
但这不代表痛苦不存在。
那些被迫激起又被强行压抑的负面情绪, 那些不甘、怨恨、暴戾并未消失,反而越发滋长, 与槐鬼隐隐共鸣。
在情绪剧烈波动, 意志稍有松懈的瞬间冲破束缚,让他短暂地陷入一种失控的、暴虐的状态, 甚至不止一次伤害到林筠。
那种状态下的攻击性并非完全来自槐鬼,更深、更暗的来源于他吴恙自己。
痛感并不会尖锐得强烈, 但长久且不得解脱的感觉让他在前两年时常陷入崩溃,痛得狠的时候会觉得恨,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些?
凭什么明明该肆意青春的年纪, 他会失去父母, 甚至还得失去未来, 换取别人的平安?
他难道就活该吗?
吴恙不是圣人,哪怕他再良善, 意志再坚韧,在无数个被折磨的深夜,有些阴暗的念头根本挥之不去。
在面对杨通海、面对林卓诚、面对南式开的时候, 他无数次想要杀人……
他居然一直保持着理智, 没有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或像周子瑜那样心理扭曲的变态,几乎已经是个奇迹。
林筠的存在是他那时的救赎,虽然听着俗气, 但确实如此。
吴恙难以形容自己在高中、在大学看到林筠时的心情。
他得对得起这份期待。
他得配得上林筠眼中那个值得追随的自己。
可最近他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镇压变得越来越吃力,失控的频率似乎在增加。
他会死。
这个认知前所未有的清晰,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他死后,林筠又会独自一人……
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开始疯狂滋生,如果他注定要走,为什么不带着林筠一起?
让他永远停留在自己身边,彻底成为只属于他吴恙一个人的,林筠会愿意的……
……
“吴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