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林筠鬼使神差地转过身, 嘴边的话还未出口,却因为突然缩短的距离而彻底失语。
太近了。
狭小的空间里, 呼吸声似乎都变得分外明显,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更灼热。
昏暗的光线让近在咫尺的面容也带着看不清的朦胧, 唯有彼此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
林筠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应该退开的,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吴恙似乎也愣住了,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一些林筠读不懂的情绪。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连时间都仿佛被拉长,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却更衬得屋内寂静得可怕。
林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
“你......”
他刚想开口,却听见隔壁传来林卓城打电话的声音。
“宝贝,我这边真走不开……对,家里出了点事……乖啊……”
吴恙也因此猛然回神,像弹簧一般往后挪开,结果“咣当”一下连人带被滚下了床。
“......”林筠撑起身子往下看。
吴恙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干脆表情放空地盯着天花板发神。
……
这觉是没法接着睡了,二人又在床上硬挺挺躺了半天后,瞪着干涩的双眼,干脆一起起身出了门。
夜风微凉,将林筠脸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吹散了几分。
林筠坐在台阶上,抬眼望了望天空。
乡下没有光污染,星星亮得扎眼,如碎银般洒满天幕。
“你说……”他似乎想要问什么问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接着!”
吴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筠一抬头,只见一个圆圆的黑影迅速朝他面门砸下。
林筠身体稍微往后一仰,用手接了个正着——是一个苹果。
“从哪来的?”
“刚供品盘里摸的,我看你爸那司机买了不少,完全够用了!” 吴恙给自己也顺了一个,在林筠身边坐下后咬了一口。
“这不会犯忌讳吗?”林筠刚举到嘴边的手僵了一下。
自从知道鬼的存在以后,他对民间的各种说法比以前要警惕得多。
“这有什么好忌讳的,祭毕,内外举馊,死人吃的是香火气,咱们吃的是实体货,各取所需而已。”
林筠愣了下,忽然笑了:“问题是还没开始祭呢!”
“那不就更不用忌讳了!”吴恙又咬了一大口,伸了个懒腰,顺势往后躺在了地上。
林筠嘴角勾起,也跟着躺下,看向漫天闪烁的星星。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过了好一会儿,吴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出声说道:“生死如昼夜,轮转不息,天地不仁,从来不管谁先谁后……”
林筠一愣。
吴恙这段没头没尾的话来得突兀,但他却莫名听懂了。
他因为两位老人产生的情绪,原本以为隐藏得很好,没想到竟早已被吴恙察觉。
“你爷爷奶奶也好,吕辛树的母亲外婆也好,白发人送黑发人,是逆了“老终其寿,幼得其养”的常理,但这就像老树断枝,断都断了,难道整棵树就不活了吗?”
林筠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吴恙继续说道:“所以你也别当两位老人家这岁数是白活的,他们见过的生离死别比你多多了,眼下看着是凄惶,但往后活人的日子长着呢。”
一番简简单单的话,让林筠胸口那股滞涩的气忽然就松动了些。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筠笑着回答。
“切!”吴恙把双手枕在脑后,嘴角带笑,“不知道算了!”
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林筠侧头看向吴恙,只觉得这人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一些阴冷、沉重的东西都隔绝在外,只要他在,便让人莫名感觉安心。
林筠的眼皮开始渐渐发沉,虫鸣时远时近,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在这块停着棺材的水泥地上,他竟罕见地沉睡过去。
月光无声地笼罩着两人,吴恙望着房梁上替换后的白灯笼,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呢喃道。
“等我死的时候,你可要记得我今天说的话,好好活下去。”
阴蚀骨琀在吴恙的掌心硌出深痕,仿佛这样就能压住胸腔里横冲直撞的东西。
睡梦中的林筠无意识往他这边蹭了蹭,睫毛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边。
吴恙犹豫着伸出手,悬在林筠发梢上方,直到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也迟迟未能落下。
这段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吴恙盯着自己绷紧的指节,想起在文院楼第一次见到林筠的场景。
不,比那还要早。
林筠踏入校门的第一天,吴恙便已经认出了他,骨琀的出现让他意外昏迷了一段时间,但在醒来以后,便马不停蹄地去了文院楼等他。
仅仅只是因为林筠对计划至关重要吗?
石板地传来的凉意浇不灭皮肤下窜动的火,水下的画面在吴恙眼前闪现,有那么一瞬间,他脑中闪过一丝恶劣的想法。
要是现在把人弄醒,看着那双总是清亮的琥珀色眼睛蒙上水雾...…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咬碎了咽回去,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还是开始被它影响。
吴恙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平时的模样,只是用手小心翼翼拂过林筠的发梢,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
耳边传来小狗哼哧哼哧的喘气声,林筠的意识还没聚焦,先被湿漉漉的触感糊了满脸。
林筠猛然睁眼,与一张凑近的脏兮兮小脸直直对上。
“哥哥你醒啦!”王小丫高兴地大叫,一旁的大黄也跟着摇尾巴上蹿下跳。
爷爷奶奶听到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躺在地上的林筠后大惊失色:“哎呦我的乖孙子,你怎么躺在院子睡着了,是床不舒服吗?”
“不是,”林筠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就是半夜想出来看星星,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吴恙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正一脸幸灾乐祸地靠在门边看戏,磕着不知又从哪薅来的瓜子。
“看星星?”
两位老人理解不了这个行为,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催促林筠进屋喝碗热粥,暖暖身体。
按村里的规矩,人死以后需停灵三天。
随着天亮,院子里来的人变得越来越多,帮着一起布置起丧事。
林筠和吴恙没被安排什么事情,只能百无聊赖地蹲在铁锅旁烧纸钱,不一会就听到外面噼里啪啦放起了鞭炮。
一支穿着白布麻衣的鼓乐班子摆好架势,随着铜钹“锵”的一声,乐器声和阴阳先生的念经声便开始一唱一和起来。
红事和白事,竟都是这么一套。
各种流程和宴席的准备让一群人整天都忙得团团转,直到傍晚才终于将宴席铺开。
林卓城不缺钱,直接按村民所说的最高规格请的丧事一条龙,这群人办事尽心尽力,竟在一旁的小块空地搭了个舞台。
夕阳西沉时,舞台的彩灯“唰”地亮起来,将现场照得流光溢彩,活像开了个迪厅。
几个穿超短裙的舞女鱼贯上台,孝带混着丝袜,纸钱与亮片齐飞,在棺材前跳起了爵士舞。
“这...…这合适吗?”林筠被深深震撼,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吴恙往嘴里塞了两口肉,也暗戳戳笑得不行:“我早听说渝城这边葬礼敲锣打鼓、歌舞升平,现在确实是见识到了!”
“那你们就不懂了,”坐在同一桌的大叔突然插话,“谁说这丧事只能悲办,热热闹闹送亡人多好啊你们说对吧!”
他呷了口白酒,红着脸比划,“人死了魂儿还恋家,整得热闹点,还可以哄他尽快上路!”
“讲究!”坐在林筠旁边的王小丫突然大喊,踩在板凳上站高,举起手里的鲜橙多就要和大叔碰杯,也不知看谁学的。
林筠将她一把揪起,按回在凳子上,往她碗里又夹了不少菜。
等到宴席结束,哭丧的便开始干起活来。
哭丧婆披着麻布往棺材前一跪,抑扬顿挫的哭唱声骤然拔高,在乡间荡出凄厉的回响。
“哎——呀——苦命的卓信啊!”
“你十六岁那年寒冬腊月啊——嗬!”
“为给家里捡柴火,跌进那溶洞啊——嗬!”
她每唱一句都以夸张的抽泣声结尾,余音绕梁,中气十足。
“大哥背着你跑十里山路啊,也没能把你腿给救回来——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