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桥!”王小丫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是为了要吃的,她语速很慢,“后山的桥,大黄一过去,就不敢汪汪叫了。”
“后山?”吴恙看向赵大爷,“后山有什么东西吗?”
“哪有什么东西,后山荒郊野岭的全是坟头,小丫说的桥也不是桥,就是搭在水沟上的一块木板而已。”
“那岂不是过木不汪!”吴恙把自己逗笑了,却发现在场没人能懂他的笑点,只有大黄睁开眼睛“汪”了一声。
“后山离这里远吗?”吴恙问道,很巧的是,他要找的就是一处坟地。
“不远,”赵大爷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岔路,“从那条路一直往上走差不多半小时就到了。”
“回村子不从这条路走吗?”
“对,咋啦不跟我们一起了?”赵大爷眯眼:“你真要跑坟地去找刺激?”
“都找刺激了,那肯定要去阴气最重的地方了。”
吴恙把包背回背上,揉了两下王小丫的凌乱头发,“赵大哥,你路口把我放一下,我去那边看看。”
……
林筠坐在副驾驶位上,车窗将十月的阳光过滤成冷调的灰。
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乡村景色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手串。
“我之前就想问你,你脖子上那个伤口是怎么来的?”林卓城坐在后座,余光扫过林筠的脖颈。
“摔的,”林筠没动,淡淡回道。
“摔的?”林卓城身体往后倒在靠背上,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记得刚把你接过来的时候,问你伤是怎么来的,你也说是摔的,但其实……”
“好了爸,”林筠回头阻止林卓城继续说下去,“我这次真是摔的。”
“……行吧,”
男人没再继续追问,过了好半天才又说道:“林筠,这几年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何必这么防备我?”
“没有啊,”林筠一脸无辜地回头,冲林卓城抿嘴笑了笑,声音轻软:“爸,你想多了。”
开车的司机能感觉到父子二人之间的诡异氛围,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都捏紧不少,就在这时——
“砰!”
车前突然蹿出一道人影,尽管司机及时踩了刹车,这人仍然被惯性撞出去了好几米远。
车内空气瞬间凝固。
林卓城猛地推开车门,昂贵的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嗒”脆响。
林筠紧随其后,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您没事吧?”司机声音发颤,伸手要去扶。
那男人却像触电般躲开,眼神飘忽不定,右手紧紧攥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没、没事!”男人慌乱地拍打身上的灰,左腿明显跛了一下,却强撑着站直,“是我自己没看路…...”
林卓城已经掏出钱包:“去医院检查一下,该赔的我们..….”
“不用!”男人突然拔高音调,“真不用,我其实啥事没有!”
“可是你这腿...…”司机还想说什么,男人却突然转身跛着腿就跑,很快就在林子里不见了踪影。
“这.…..”司机目瞪口呆,这人刚好像是被撞的那个吧,怎么受害者反倒开始逃逸了?
林卓城冷哼一声收起钱包,回了车里:“既然他自己跑了,就不用再管他。”
这人多半在干什么亏心事,林筠暗自记下了男人的外貌特征,和林卓城回到车上。
临近傍晚,袅袅炊烟开始从四处屋舍的青瓦屋顶升起,在暮色中勾勒出柔和的曲线,汽车终于在一路上村民的注目礼中开进了村里……
第35章 村口
几个端着饭碗的妇人一路跟了过来, 筷子还悬在半空,眼睛却已经黏在了这辆锃亮的黑色轿车上。
车子刚停稳,周围就窸窸窣窣围上来一圈人。
“看看, 林家那个城里儿子回来了, 他小的时候就讨人喜欢,当时我就觉得长大肯定有出息, 这车开得是一年比一年豪华!”
林卓城推开车门,脸上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李叔, 您家小孙子今年该上初中了吧?”他熟稔地招呼着, 从车里掏出包烟,往周围散出去半包。
李叔接烟的手顿在半空, 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哟林总您这记性...…”
“我们林总混得再好也不忘本,哪像老张家那个暴发户...…”
林卓城笑着摆手, “先提前谢谢大家的帮忙,喜酒当天肯定给每个人包红包。”
“那可不成,咱这村里互相都是免费帮, 你这红包一给, 以后咱们还敢不敢喊你爹妈帮忙了。”
“杨婶说的是, ”林卓城连连点头,“是卓城欠考虑了, 那喜酒当天一定请大家吃好喝好,以表感谢!”
林筠坐在车里冷眼看着,不知是不是因为一路颠簸, 觉得有些反胃。
他扳下车前的挡光版, 推开镜子盯着自己的脸。
镜中的年轻人眉眼温润,带着和林卓城一脉相承的浅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乖巧懂事的后生。
“真恶心。”
他对着镜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只觉得反胃越发严重。
车窗外,林卓城正弯腰给驼背的李叔点烟,打火机“咔嗒”的声响清晰可闻。
那姿态恭敬得近乎做作,偏偏又能让每个村民都受用至极,等到终于将一众村民打发离开,李卓城脸上的笑意收敛,挂上了几分鄙夷。
但他很快也把这份情绪隐藏下去,替林筠拉开车门,笑着喊他:“下车了。”
瞧见林筠有些苍白的面色,他伸手要探林筠额头,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
“不舒服吗?”
“有点晕车。”林筠重新挂上常年的笑容。
有些东西就像个一脉相承的诅咒,哪怕他觉得再恶心,从他学着林卓城带上面具的那一刻起,似乎就彻底将自己困进了一种名为生存的牢笼,虚伪竟逐渐成为了他生活在世间的一种本能。
“吴恙…...”这个名字在齿间滚过,比想象中更急切。
“屋子在这边,你干嘛去啊?”林卓城在背后喊他。
林筠没有搭理,头也不回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
村口的几颗歪脖子树下,有一群十四五岁的初中小孩围成了一圈,似乎在争吵些什么。
“这些零食肯定又是你偷的!”
“我没偷!”中间传来个软绵绵的声音,但带着一股不服的倔劲儿。
林筠放缓脚步,躲在了树后。
为首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女生,她看上去很瘦,但化着浓妆的脸倒有几分漂亮,穿着紧绷的低胸上衣,牛仔短裤下两条细腿像竹竿般支棱着。
围在她身边的大多是男生,堵着中间一个身材矮小的小女孩不让走,从她身上把零食搜夺一通后,才慢悠悠地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后,树丛后不知从哪又窜出几个小孩,猛得把小女孩推倒,在她身上搜摸起来。
没有找到剩余的零食,其中一个男孩有些气急败坏,一脚踢女孩肚子上,鞋底在本就脏兮兮的衣服上又印上个脚印。
“你个该背时的栽种,不晓得往衣服里面藏一点吗?”
一脸呆傻的王小丫没有反应,懵懵地看着他。
“王沐霖,你跟一个傻子生什么气。”
“就是啊,更何况她还是你亲妹妹!”
跟着一起的几个小孩开始劝说起来,“走吧走吧!零食都被张艳那群人拿走了,干又干不过他们,只能认栽。”
叫王沐霖的小男孩临走前,还不忘又踢了女孩一脚,跟着骂骂咧咧地离开。
王小丫一直等到这些人彻底不见,瞪着双圆眼左右确认了几遍,蹑手蹑脚地挪到老柳树后,扒开一丛特意摆乱的野草,露出个隐蔽的树洞。
“嘿嘿.…..”
她捂着嘴傻笑,小心翼翼地从树洞里掏出藏好的部分零食,又掰了块巧克力塞进嘴里,两手合拢放在脸边,脏兮兮的脸上透出幸福的表情。
对王小丫来说,被欺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因此在长年累月的欺负之下,她也逐渐攒起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小精明。
她美滋滋地清点着这些零食,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小朋友。”
她吓得一个激灵,巧克力落在了地上,女孩连忙捡起,灰都不拍就往嘴里送。
王小丫鼓着嘴一脸警惕地转过头,看见一个和她的大恩人一样好看的哥哥,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了层金边,美得像是从电视里走出的神仙。
林筠微微俯身,眼睛微弯,琥珀色的虹膜清澈温润得像后山那眼泉水。
王小丫觉得他肯定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