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温朝玄说完后静静地注视着林浪遥,这么一番长言仿佛是为了完成某个铺垫,只等待林浪遥问出那句……
  “为什么要做这个聚灵阵呢?”林浪遥惴惴地问道,此时迟钝如他也终于感觉到隐隐的不对劲了,他开始思考起温朝玄带他来这里的目的,他这些天一直在忙碌的是什么事情,这一想,整个人简直如遭雷击,连握在温朝玄掌中的手都僵硬了。
  风越刮越大,雨越下越密,转眼阴沉下来的天色里,远方传来猿啸啼鸣。温朝玄立在萧萧风雨中,避开林浪遥眼眸中的惊疑,有些不自然地偏头看向隐有雷光闪烁的天际,滚滚乌云带着压迫气势而来,他一步上前,面对满天飘摇风雨,声音极平极稳地说道:“那一夜过后,我对你说过我会负责,所以着手开始准备这一切,但是我忘了一件事,我并未过问你的想法。其实我听到了你与邱衍在院中的谈话,当时一切已经开始筹备,我想过是否要就此停手,你已经长大了,我却总忘记这件事,总拿你当不懂事的孩子对待,但后来我又想,错是我犯下的,这和你怎么想没有关系,我都要去承担,都要去做,而是否选择接受,则在于你。”
  林浪遥怎么也没想到,当他还在踌躇,还在裹足不前时,师父竟然早就知道他心中所想。
  狂乱风中,如破开晦暗的光明,发着光的承天剑一寸寸自温朝玄掌底现出。男人回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望进灵魂深处,令林浪遥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隐隐紫色雷光在男人身后的天际闪烁,林浪遥不知道温朝玄想要干什么,就听见他说:“在三道雷落完之前,你还有考虑的时间。”
  话音落下,林浪遥感觉自己的掌心一凉,温朝玄松开了他,他所带来的温暖与庇护也随之撤走,大雨重新落下,打湿了他的发鬓,眼前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闷隆隆的雷声越来越近了,林浪遥忽然灵光一闪,隐约猜到了温朝玄到底想干什么,那是一个非常疯狂的想法——
  师徒相结合毕竟有悖人伦,对于一生行事都要受到天道严苛审判的修仙者而言,更是天地不容的事情,可温朝玄偏要逆天而行,与自己的徒弟结为道侣,即使冒着大不韪,即使面临天道的惩罚。
  天地忽生异色,黑云压顶,只听一声巨响在空中炸开,林浪遥抬起头,眸中倒映出紫色雷劫。
  他瞳孔骤缩,一翻手,大喊一声“青云”,正想招出青云剑来对应雷劫,忽然被人拦得往后。温朝玄挡在了他的面前,以剑接住了那承载天威之怒的一击。
  他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早已经不用独挡一切。
  天雷落下的时候,承天剑的光芒也蓦然大闪,整个世界被映得恍如白昼。林浪遥双目刺痛得不受控制流下泪来,他胡乱用衣袖抹了把脸,大喊着“师父!”就想冲进雷光里。
  世间的雷劫大抵分为两种。一种是最常见的渡劫期天雷,渡劫期天雷通常共计九道,前八道都是白色雷光,而第九道是紫色的,也是最为危险的一道紫霄神雷,大多修士渡劫失败都是陨身于此。而另一种雷劫,为天惩雷劫,当修士犯下严重的修行错误时,天雷就会降罚而下,数量不等,视修士过错的严重性而定,但道道都是紫霄神雷,道道都直取人性命。
  林浪遥以如今金丹期的修为试图冲进紫霄神雷中,那简直是自取灭亡,幸好温朝玄始终分神留意着他的动静,见到他想朝自己走来,心立刻悬到了顶点,情急之下竟直接一剑斩断了与雷劫的连结,搂过林浪遥的腰朝旁边掠去。
  雷劫余势击在地上,石崩尘扬,焦黑了一大片土地。
  林浪遥从师父怀里抬起头,温朝玄刚想教训他为何乱跑,就看见他一脸湿漉漉的水痕,顿时哑了声。
  “我还有两道雷劫,”温朝玄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格外轻缓,捏着林浪遥的肩骨,交代道,“你就在这待着,不要再乱走了。”
  “这是紫霄神雷!”林浪遥却不肯松手,咬着牙很是大逆不道地说,“你疯了吗?你想要粉身碎骨吗?”
  兴许是没想到林浪遥敢这么和他说话,温朝玄一怔,倒是没生气,“不会的。我可以应对。”
  是的,他自然是可以应对。温朝玄那么强的一个剑修,不过三道雷劫,他刚才承受的那一下足以可以看得出游刃有余。可林浪遥就是害怕,无法抑制的恐惧附骨之疽般顺着背脊爬满全身,彻底把他笼罩。或许温朝玄自己都已经忘了,林浪遥却一直记得,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当他结束游历后回到钦天峰骤然听闻死讯,他吹着冷冷山风沉默地走在那块被雷劫劈得焦黑的土地,心里仿佛拟复重现当时的景象,他在梦魇里探究过,他在幻象里重演过,但都不及真切看见温朝玄置身于雷光中时所带来的震撼万分之一。
  他闭了闭眼,什么也不说,只是死死抓住男人的衣襟,发了狠,大有一副休想将他甩开的架势。
  温朝玄扯不开他,第二道天雷已经追至而来,他只能搂着林浪遥,硬生生接住这一道雷光。
  云中恍若有雷公持斧,列缺霹雳,吐火施鞭。
  煌煌电光破开云幕飞向人间,当雷劫彻底落下时,林浪遥感觉到世界蓦然一静,唯有腰上手掌的温度和身前胸膛里的心跳是真实的。
  他不知道最后两道雷劫是怎么过去的,当温朝玄扳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时,霾翳已经散去,云破天青,又是太平人间。
  温朝玄问他,“你考虑好了吗。”
  林浪遥一脸恍神,好像还没从雷劫的余威中清醒过来,仿佛那三道天雷不是劈在身上,而是劈进了他的心里,直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全都击溃。
  温朝玄看见他的模样心里一紧,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将他逼太紧了,就听林浪遥轻声说:“我愿意。”
  “你不必勉强。”温朝玄说。
  林浪遥摇了摇头,“不是勉强。”他眨了眨眼,眸中变得一片清明可鉴,向师父坦诚自己的决心。
  温朝玄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确定看不出什么端倪后,方才转身去进行自己准备的后续事宜。
  他一走,白色的衣袂就随之一动,林浪遥忍不住跟上前,伸出手。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去抓住他,绝对不要放开。
  那声音是谁,只有林浪遥自己知道。
  那他是潜藏在角落里,没有彻底散去的心魔。
  江流中,闭目的守剑长老霍然睁开眼,高喝一声:“风!”
  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风越过群山万壑。
  林浪遥到底是追上了温朝玄,甚至主动去抓师父的手。温朝玄有着微愕,但也没多想,紧紧牵着林浪遥的手,二人并肩伫立在山崖边,面对绵延起伏的苍翠大地,烈烈狂风卷着飞叶环绕在他们身边。
  林浪遥从风中嗅到了很不一样的气息。
  守剑长老又道:“雨!”
  东风飘摇送来缠绵细雨,潮湿水汽充斥在空气中。
  林浪遥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住雨水,然后惊奇地发现这些雨水中都蕴含着强大的灵力。
  守剑长老又连声唤起雷、电。与方才天雷的声势浩大不同,这次只是在云中有隐隐电光翻涌,滚滚闷雷声自天边响起,仿佛远古的应龙在咆哮着唤醒皇天后土。
  “这……到底是什么?”林浪遥终于忍不住发问。
  温朝玄只回应了他四个字,“天地证盟。”
  在一声声呼喊中,四方神灵都被唤醒。湘水之神轻轻一扬手,江水澎湃汹涌激荡起白色浪花,山鬼行过层林,山中鸟兽沸腾猿鸣不止,苍天之上似有云中君拨开雨云望向人间,东君架着龙辀鸣篪吹竽,金乌耀耀,明明于天。
  林浪遥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从仿佛风中听见了神灵的呓语,当他凝神去感受时,又只剩下了满耳风声。
  温朝玄轻轻一牵他,牵着林浪遥一同朝着天地跪下,林浪遥回过神来和师父对望一眼,心里微微颤着,他知道,这一跪下去就再没有回头路。
  “怕了?”温朝玄问。他始终是那种淡淡的神色,好像泰山崩于前都不会眨一下眼,明明是个正直到近乎刻板的人,却又干得出与自己徒弟结为道侣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或许这个人的骨子里,其实是个疯子?林浪遥在心里默默腹诽。
  但身为“疯子”养大的徒弟,他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林浪遥眸光明亮,毅然决然地说:“我不怕。”
  温朝玄点点头。
  只听江中人高声道:“天为证——”
  温朝玄随之缓缓往下一叩拜,林浪遥呆了呆,立马跟着也拜下去。
  “地为盟——”
  两人抬起头,又是第二拜。
  “山河日月为鉴——”
  第三拜。
  额头叩在冰冷的泥地上,林浪遥久久闭着眼,长出一口气。
  在天地万物面前走了过场,这段关系就算是在天道里记了名,可比拜堂成亲签婚牍还要不可动摇,从此以后,两人就不再仅仅只是师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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