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盘算得很好,介时钦天峰的山路一封,他们继续在山上过着从前那样师徒相对,与世无争的日子——可他算来算去,却没算到,温朝玄并不是为了他回来的,也不一定会为了他停留。
  一段从未听闻过的天命附加在身上,温朝玄并不时时刻刻去提,去强调,甚至先着手收拾起林浪遥的烂摊子,但林浪遥却能从他偶尔短暂的沉默,无言的出神中领略到那份潜藏在冷静表象下的急迫。
  于是林浪遥明白了一件事。
  温朝玄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他的世界里不再只有这一个徒弟。
  一百年,那么漫长的时光,于凡人而言可谓沧海桑田世事几易,东海的水干涸了又涨,王朝的宫阙建起了又塌,春秋轮转过一百次,日月变换过无数回,他怎么能天真的以为一切都不会变。
  说残忍一点,他们分别的时间早已经超过了曾经相处的岁月,温朝玄养了他六十年,却离开他近百年。
  林浪遥想要的是回到从前,他从少年时冗长的午后梦境里醒来,一睁眼跑到窗边就能看见白衣的剑修站在天光下,衣袂被山风吹拂得盈涨起来。那时候的生活很简单,师父就在身边,家就在山上,他什么也不用去想,不用思考长大,也不用思考离别。
  明明雨水已经落不到身上,但林浪遥却感觉手掌越来越冷,方才回暖的一点温度转瞬便从身上撤离走了,令他整个人一阵阵发寒。
  温朝玄突然道:“怎么了?”
  他感觉到一阵奇怪的灵力波动,立刻收住脚步,回身转向身边的年轻人,就看见林浪遥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眼神很是恍惚。
  温朝玄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有诧异,也有不可置信,他一把掐住林浪遥的下巴,强迫他面对自己仰起脸,寒声道:“你有心魔?”
  林浪遥因为他的动作和声音一个激灵,这才大梦初醒一般从浑噩状态中清醒过来,浑身冷汗淋漓,一双眼迷茫地和师父对视。
  “我……”
  “你刚才在想什么?居然生出了心魔!”
  温朝玄怎么也没想到,人就在自己身边,只是一会儿没注意的功夫,林浪遥竟会差点走火入魔。
  他面色冷凝,犹如覆着寒霜,严肃地扫视检查着林浪遥。
  林浪遥自己也吓了一跳,被师父扳着脸,躲闪都躲闪不了,很是尴尬。这让他怎么说,难道说自己因为想到师父不再只是自己的师父,于是没控制住道心,心魔横生?
  这也太荒谬了。要知道,林浪遥自小修炼从未入过歧途,他本就是不多得的修道天才,再加上天性没心没肺,很难有什么事能成为他修炼路上的障碍。他从前多么困难的修炼瓶颈都迈过去了,反倒是现在走在平路上都能被绊一跤,这实在很难解释……
  但温朝玄一副得不到解释不愿罢休的模样。
  林浪遥狠一狠心,用力挣脱了他的手。
  温朝玄没想到他会反抗,有些意外,他看着林浪遥的表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奇异地陷入沉默。
  师徒两相对无语,林浪遥低着头平复了一会儿情绪,也发现了自己的反应太过反常,抹了把脸,抬起头又是往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道:“没事儿,师父,我就是一时想岔了一些事。”
  “是一些想和我说的事吗。”温朝玄冷不丁道。
  林浪遥心下一惊,没想到心藏着的秘密被洞穿了。温朝玄说:“你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脸上,既然憋了一路了,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
  “我……”林浪遥摇摇头,经过这一遭心魔魇住,仿佛看开了不少,即使违心的话也能笑着说,“我没有什么想说的,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师父要收新徒弟自然有师父的道理,从今往后,我会学着当个好徒弟,让你省心,也会好好照顾师弟,努力当个好师兄。”
  这一番话按理说应该听得令人舒心,若是早些年,温朝玄因为林浪遥的调皮捣蛋被折磨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听见,必定会甚为慰怀,但现在的温朝玄眉头却越锁越紧,仿佛不认识一般地看着自家徒儿。
  他像是确认什么事一样,再次问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林浪遥说:“对啊……”
  温朝玄负手站着,神色莫测地盯了林浪遥一会儿,盯到他几乎想狼狈窜逃时,温朝玄走上前来,重新牵起他的手,一边往前走,一边道:“不知道你为何会这么作想,但我并没有说过要收他人为徒。”
  ……
  林浪遥说:“啊?”
  啊???
  等一下。林浪遥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又好像哪里都错了。
  仔细回想一下,温朝玄确实是从来没说过收徒之类的话,那些都是从祁掌门嘴里说出来的,林浪遥听了便信了,他去质问温朝玄的时候也没有问明白。
  “我只是让他随我山上修行,未曾提过收徒一事。”温朝玄斜睨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只可惜林浪遥尚且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没有发现。他听见自家师父问,“你确定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林浪遥茫然地与他对视,温朝玄示意他转头看,“到了。”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经登至峰顶,穿过一片密集压抑的树丛后,天色在眼前豁然开朗。
  林浪遥被师父牵着走进朦胧天光中,浑身发软,许久都没能缓过来,仿佛历经一场劫难后侥幸逃生,此时已经再没有心思去想旁的了。
  第36章
  山顶开阔,可以将雾雨中夹着江水的两岸连山看得分明,这里是竹山一脉峰峦中最高的一支峰,林浪遥一走上来,差点被迎面的浓郁灵气冲了个跟头,浑噩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灵台一片清明。
  “这是……”他迟缓地眨了眨眼,疑惑地左右环视,凭借经验判断了出来,“有人在这里设了聚灵阵吗?”
  林浪遥以为他们闯进了武陵剑派的山门秘境。每个略成规模的修真门派都会倾全派之力或以法宝或以阵法引聚天地灵气,让灵气充盈门派驻地方便门人弟子修炼,但这种地方一般都是门派的核心,深藏在外人不可轻易触及的地方,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温朝玄解答了他的疑问,“这是我亲手设下的阵法。”
  “啊?”林浪遥摸不着头脑,从师父告诉他并没有打算收别人为徒开始,他的脑子就已经思考不了太多的东西了,只是盲目地跟着温朝玄走,此时也只顺应本能“哦”了一声,并没有去想温朝玄为什么要在别人门派里设阵。
  还是温朝玄拉着他,带他走到陡峭峰头,示意他往下看。
  两岸青山中横陈着一条碧蓝江流,湍急江中又有一爿破水拔起的孤屿,屿上盘坐一人,衣袍翻飞,正执着长剑以自身为阵眼,引来天地间浩然灵息。
  “他的剑?!……”林浪遥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往前冲想要看得更明晰一些,若不是手还牵温朝玄掌中,他就要跌下崖去了。
  那是一把通体释出透蓝寒芒的骨白长剑,不知道是不是林浪遥的错觉,他好像看到有隐隐电光附着在剑身之上,空气中所有无形的灵气都争先恐后地朝着持剑人涌去,乌色的沉沉雨云也在他头顶聚集,酝酿着来势汹汹的大雨。
  “那是武陵剑派的守剑长老,他手里的剑,名唤风雨师。”
  林浪遥转头看了师父一眼,发现他一点都不为那把剑惊讶。
  剑修修的乃是剑道,哪怕不是自己的剑,看见时也忍不住多在意几分,林浪遥在剑上的造诣,除却温朝玄外,放眼整个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可就连他都没见过那样的剑,他喃喃着说:“那是剑吗?可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像……法宝?”
  世间法宝千千万,按理说任何器物都可以制炼成法宝,全凭炼器者喜好,但唯独剑不可以。剑就是剑,百兵之首,生而为杀戮之器,天生自带的煞气能破灭掉所有炼器者试图附加在其上的能力,这些都是少时温朝玄教过他的内容,林浪遥活了这么久,也确实没见过哪把剑能被炼成法器,但是,现在看见的那把剑又是怎么回事呢?林浪遥看得出来,异常的灵气,汇聚的风云,都是为了那把剑而来,而非持剑的人。
  温朝玄听了他的疑问,平静道:“确实如此,我曾经教过你这些内容。但仍有一些知识,我未有全部传授于你,现在或许是时候了。”
  林浪遥像许多年前,还在师父膝前听经聆道时那样,听着温朝玄为他传道受业解惑,“剑虽然主杀戮,但也并非只能杀戮,不同的剑有着不同的特质,这与剑的主人相关,也与锻剑的材料相关。如今寻常铸剑都以精石玄铁冶炼,不是因为别的材料不能炼剑,而是因为寻常材料都压不住剑的戾气,故此天下人皆以为只有金石可以冶炼,但其实在金石之外,还有一种材料可以铸剑——你知道是什么吗?”
  林浪遥如实摇头道:“不知道。”
  “是神血仙骨。唯有神力可以降服一切,重塑一切,甚至,包括于人……”说到这一句时,温朝玄停顿了片刻,似乎思绪迷远在某段记忆里,“有一种上古神兽名为飞廉,其兽可以驱风使雨,我曾在古籍上读到过,有一位剑修有幸寻得了飞廉陨落后残存的兽骨,将其冶炼成剑,剑出之时可唤动风雨,故取名为风雨师。后来那位剑修归隐于武陵一带,我刚到武陵剑派的那天就想起了这件事,询问过祁掌门后得到确认,于是请出了他们的这位守剑长老,以风雨师为阵眼中心,完成我布置的这个聚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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