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戍卫这处的家仆,人数上虽不比旁院,贵在精。如此失职,恐含蹊跷。
凌殊沉默了一阵,道:“不用,我大概知晓是何人所为。”
顷刻间,他仪容已复,眸光一点点移过书案,望着略显不齐的笔架,抚髯而笑。
“也罢……该来之事,避无可避,应她又如何?”
重元巷的宅子鲜挂门匾,魏元瞻一行所居,名“远尘”。后院最北处有一块空地,草木不茂,院墙已尽斑驳。
苏都立在一棵枯树下,将今日获悉之事诉于魏元瞻。
“昨日城中来了一支商队,看车上徽记,像是万源商团。”
战乱之年,此商团仍与北疆往还不断,尤得其利。如今,算得上是商道巨擘。他们行事不同于寻常商贾,手段颇有些狠辣。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苏都并未上心。后来蓦地一想,知柔先前曾遭追杀,一次未果,那些人未必罢手。
无论是逐息石,还是万源商团,二者皆与北璃有瓜葛。
出于提防,苏都亲自去了一趟宁宅,欲见知柔提醒她,她却不在。
“你知道她在哪,告诉我。”
魏元瞻沉眉。
万源商团,他有印象。
去年年底,京师发生了一起大案,那会儿他尚在军中,是听高将军提起,言朝廷疑万源商团与盟友反目,一把火烧了留香楼,连带着楼中的食客与伙计,无一幸免。
此案由刑部与锦衣卫联手受理,一时震动朝野。
他从兰城回京已数月,却再未闻此商团只字片语,好似已匿迹销声。时下,他们居然毫无避忌,悬旧徽入城,恐怕是与朝中官吏有勾连。
究竟何人与北疆关系殊密,且这般容不下知柔?
魏元瞻疑忖半日,对苏都道:“她在凌府。”
知柔如法炮制,千难万险地回到栖兰院,已日哺时分。
青昀早于半个时辰前醒来,见自己处状,又惊又恐,顾不得形容如何,忙回到凌老夫人跟前禀报此事。
栖兰院的下人本就不多,因见青昀异装,她们品咂出什么,立即回到原本的位上,只顾装聋作哑。
知柔一只脚尚未踏过洞门,远远望见当时在凌殊身边的中年男子,此刻立在庭内。
她动了动唇角,慢步走进去。
庭前有棵玉兰,花朵似绸缎般柔美,作侍女装扮的人影从花枝后出现,男子凝目睃了她片刻,有股离奇的眼熟,一时却想不起何处见过。
待她站定,他微微摆手:“宋姑娘,我家家主有请。”
穿过重重廊院,知柔随他到了一处轩敞的高台下。
一径石阶通上,四面围栏,檐下竹帘半卷,风起时,珠穗左右晃动。
知柔于台前一丈止住步子,向上奉画揖手:“请凌公恕晚辈孟浪之罪。”
台高四丈,石座占其半,知柔的声音不高不低,如水击在玉面,剔透地传来。
凌殊听了,偏头向下睥睨着,未几,他呵呵轻笑:“你有何罪?”
知柔一揖未起,敛目道:“擅取凌公珍藏之物,并非晚辈有意冒犯。只因那画中女子容貌,与晚辈一位亲长极其相似,一时心生恍惚,才犯下此举,绝无轻慢之意,望凌公明察。”
她避重就轻,不谈自己擅闯,只言画。穿着平凡衣饰,姿态是不卑不亢的,倒托出几分文雅。
“上来吧。”凌殊回过头。
下人取走她手里的卷轴,引她登台。
亭内铺青石,设一张翘头案几,凌殊危坐于案后,镇纸中央是一幅刚写好的字。他静默地望着知柔,待她上来,他指一指对面,请她坐。
仆役们退了下去,立守在园圃入口。
凌殊目光在知柔面上巡睃,仿佛在审视她似的。知柔觉察到,一动不动,只将睫羽半覆着,任他打量。
入席婚宴的请帖,魏元瞻携与她看过,帖上只书魏世子与友人,并未明指她的姓名。然方才在栖兰院,那男子分明唤她“宋姑娘”。
想必她的底细,凌殊已经很清楚了。
下晌的阳光温温的,照得亭内一片慵闲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深陷的眼睛转了一下,他终于开口,问:“宋姑娘想从老夫这里,得到什么?”
粗沉的声音似天然带着威严,知柔没有被他吓退,重新将手抬起来:“晚辈对十九年前之事,心存疑窦,恳请凌公明言指教。”
此声过耳,凌殊缄了片刻。
他问得直接,她所答,便也毫无遮掩。这样大胆的性子,真不像宋家教养出来的。
他摸了摸手边的热茶,轻啜一口:“老夫年事已高,许多旧事,早已记不真切,又何谈为宋姑娘解惑?”
“凌公不欲多言,晚辈自当尊重——只是晚辈所求,不过一语点拨,若得此愿,自此,您绝不会再从晚辈口中听见片语。”
看她的神情,颇有几分莽直,口吻更是矜傲与谦卑揉杂。凌殊眉峰略挑,不一时,胸中震荡了两下闷闷的笑。
那声音觅入知柔耳中,不由收握拳心,面露一丝窘色。
凌殊放下茶杯,和颜悦色地说:“宋姑娘问罢。老夫口拙记薄,至于能答几句、答些什么,却不敢妄许。”
知柔闻言糊涂一阵,掀起眼睫。
对面是一张从容的脸,轮廓硬朗,沉渊似的眸子定望着她。
虽不知他因何突然松口,知柔惊讶俄顷,便把心中所惑悉数倾倒。
金乌欲坠,树影移到石座下,园中飞舞的莺蝶不见了。
知柔目光垂于案几,久坐令她的腿有些僵麻,她似无知觉一般。
自凌殊口中证实了辛夷公子的身份,她并不错愕。
那日在黍稷楼,苏都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愿将真相告诉她,就是因为这个吗?可是陛下疑忌常遇,不是她的错——不论当年常遇回京的行期是否迟缓。
思绪飘荡,停于昶西宋氏。
——“当年常遇帐下,确有一心腹,姓宋。虽不知其名,但闻他出身昶西,文采斐然,亦长于兵法,昔年军中多称其为‘少策士’……”
春蒐夜宴上,宋阆见了她的神情,不正是双目含疑,面如纸色?若凌殊所言为实,眼下宋阆一门才是她该查探的关节。
那张奉霖又是谁的人?
知柔心里反反复复钻上一个念头:她要回京。
案前香燃尽了,她瞧一眼亭外的天色,收敛情态。
“多谢凌公今日解惑之言,晚辈已无他问,叨扰良久,便先告辞了。凌公珍重。”
提衣起身,向凌殊施礼。
方走两步,背后掠起一道:“宋姑娘,不想留在廑阳?”
知柔脚步停下。
余晖洒入亭内,凌殊扬目看去,那副笔直又叛逆的背影使他有一瞬间的错觉。
当年,他不许她舞刀骑射,终是拦她不住。如今,她的女儿也像她一样,行走在外,武艺傍身。
她这般教养她,是有意,还是无心?
知柔转过脚,俯首向凌殊大拜,磕了三个头。
直到她的身影全然被石梯湮没,他都不曾听见她的回答。
凌殊蓦地有些后悔,怎就心软应了她呢?摇了摇下颌,唇边泄出一缕自嘲的笑:“迟暮了啊……”
京师,紫章街,宋府。
才到日暮,邸中各处不绝如缕地掌起灯。檐下风铃轻颤,宋阆扶栏往四面看去,一日之中,好似唯有此刻能让他觉得平静。
太阳快踩下树梢,背后遥遥靠来脚步声,有人走上楼,停在他身后。
“老爷,我等派去江东的人回信,并未发现宋知柔行踪。”
宋阆侧过脸,面带怀疑。
据宋从昭府上之言,宋知柔离京是去江东探望老夫人。既是探望,怎会没人见过她?难道……她根本不在江东?
宋阆眉头一拧,半晌,他转口问:“那边可有动静?”
上个月,孙思仁曾遣人过来,称是奉太子妃之命,令他细查宋知柔的身世。
自常遇一案结后,他与孙思仁鲜少私下往来,东府若有所嘱,都是太子亲随出面传话。这次行径颇为反常,又牵涉宋家女,他心生疑窦,便留了个心眼,着人暗中盯着孙府。
“孙尚书……似是着人去了北边。”
“哪一日的事?”
“十几日前。”
宋阆听了彻底转身,皱眉凝视他:“怎么之前不见来报?”
“消息未明,底下人不敢擅禀,属下也是今日方才得知。”男子拱手躬身,“乞老爷宽恕。”
宋阆眼光在他面上流转一圈,抿唇出了口浊气,到底伸手托他一把,叫他起来。
折过背,兀自喃喃:“北边……他命人去北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