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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凌子孚的生母自诞下他后,身子愈发羸弱,性情也变得有些孤僻,不爱见人。他自幼少得母亲照拂,最依赖的便是凌曦与常瑾琛,连仆妇们都笑,说五公子的魂怕都拴在常家。
  一年元夕将近,凌子孚的母亲病势稍缓,精神也好转了些,遂应了他再三歪缠,带他与常瑾琛出城踏青。
  那场雨来得快,像是天也要塌下来似的。正值回程,前路忽然崩陷,凌子孚的母亲在混乱中受了重伤,抬回时已气息奄奄,没挺过当夜。而他被埋在断木瓦砾之间,是常瑾琛冒雨翻找,才保下他一命。
  此事未久,其父纳了续弦,就是如今凌子珩的生母。他因此愈发缠着凌曦母子,一月总有几日要宿在常家。
  常遇谋反后,他再次失了亲近之人。凌殊心疼他,或许将另一份情感一应弥补在他身上,自幼对他格外照拂,几近偏爱。
  此刻,被祖父一评价,凌子孚愣住了,良久缓缓出声:“您都知道……”
  “你一日三番往黍稷楼走,你叔伯几个,嘴也要给你撬软了。”
  凌殊扫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个无奈的笑。
  “我是老了,却还没糊涂——那个年轻人与你年纪相仿,且从外地来,他是什么身份,我多少能猜到一些。”
  “祖父,我……”
  凌殊摆手制止他,道:“你要念旧情,我不管。只是你可曾想过,十几二十年前的案子,人已经走了,骨头都化灰了,能翻出什么来?”
  “这话,孙儿也是一样跟阿琛说的。他乐意查,且一定要查清楚……孙儿实在无计可施。”
  凌殊并不疑他的话,接着问:“那等他查清楚了,想做什么?”
  凌子孚说:“自然是报仇、翻案。”
  “之后呢?”他一双不显喜怒的眸子望着他,足令人心头一紧。
  凌子孚将搭在膝上的袍摆握得有些皱了。
  “他报了仇,然后呢?”凌殊偏头目视屋内挂墙的旧冠,“当年,琛儿还不到八岁,能活出来,已是侥幸。他一个人无亲无友,在外面熬了十九载,如此光景……你认为,他是靠的什么?”
  凌子孚的手渐渐僵硬在了他的追问中,许久才答道:“不会的。他还有小姑姑,还有小姰……他们若愿来廑阳,难道祖父……”顿了顿,“难道咱们凌家还会不认他们吗?”
  话落,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凌殊站立起身,慢慢踱到屏后望着一幅画像,墨色已显陈旧了,画中人的神采依旧明艳。
  凌殊的声音从远处送过来,沉稳,坚定,带一丝喑哑。
  “凌曦是我的女儿,她如有一日想归,凌氏的门户,毫厘不闭。至于琛儿与小姰……他们如果愿意改姓凌,我凌家养得起多两个闲人。”
  这是要他们放弃旧往,放弃常氏的一切,包括那桩谋逆案。
  “阿琛不会答应的。”
  凌殊不言。
  凌子孚突然明白了,那对温玉般的瞳眸变得淡淡的。他走到凌殊背后,问他:“祖父今唤孙儿来,是欲告诫孙儿,自此莫再与阿琛来往了么?”
  事若无成之兆,早止为智,这个道理,他不知跟他讲过多少回。凌殊转身,重新看着他,目中明显有失望之色,叹了口气。
  他双眸倏地刺痛,实不该再说什么了,却没能忍住,低声:“那小……栖兰院的那位姑娘,祖父会见她吗?”
  似乎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凌殊两道粗眉略提:“昨日不是已见过了么?”
  魏元瞻租赁的宅子坐落于重元巷,门户屋檐之间,葱油麦香四溢,锅里的油爆声和小贩吆喝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
  长淮看完魏元瞻的背,说:“还能再养会儿。爷,咱们几时回去?”
  魏元瞻拢衣,把一旁的瓷碗端过来,仰头饮尽:“快了。”
  长淮接道:“咱们此番动身,可要去镖行请几位好手?毕竟您还带着伤,不兴再使刀剑了。”
  “换一条路,不用镖师。”魏元瞻望着桌上穿绳作坠的指环,浓黑的睫羽动了动,“昨夜让你查的巷子,如何?”
  “那巷子原有八户,如今唯两家尚居,其余皆是空宅。爷说的西首第四家,我进去探了,没有人踪。”
  兰晔正在那头收拾行囊,蓦地啊一声,嗓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近。
  “我想起来了!爷上回提过的张奉霖,不正是当年和卢庆臻那孙子一伙儿的吗?去岁卢庆臻拦了咱侯府的信,还是宋公子给拿回来的。”
  此事虽已过去,卢庆臻现下见到他们尚且躲着走,魏元瞻闻其名,仍觉厌恶。
  他眉头微皱,瞥了左边一眼,兰晔从槅扇后跨过来,撞上他的视线。
  脚步一瞬间放缓了,打着笑脸轻问:“爷今儿去见四姑娘吗?可要咱们跟?”
  “找她做什么?”魏元瞻站起来舒展了下筋骨,走到龙首架前,将外袍披上。
  瞧样子,分明是要出去,兰晔揣摩他的语气,困惑了一会儿,继而两只漆眸瞪大了,见喜:“咱们这就回京?”
  他追着他走,出了门,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快,庭中葳蕤之下,一个昂藏的影子现了出来。
  魏元瞻止步,挑眉盯着对面。
  人走近了,兰晔才认清楚他的容貌,且惊且怒,待上前喝退他,被魏元瞻扬手拦下。
  “她在哪?”苏都张口就问。
  她是谁,不言而喻。
  “我不知道。”魏元瞻轻飘飘地说。
  她连来了廑阳都与他一起,她的行踪,他岂会不知?
  苏都没功夫跟他耗着,又问了一遍:“她在哪?”
  “我说了,我不知道。”
  苏都不请自来,看在知柔的情面上,魏元瞻已是没有和他计较。懒得再搭理他,抬脚要走,胳膊被他掣住。
  魏元瞻把眉一皱,望他须臾,见那双与知柔相似的瞳眸里堆着焦躁,适才收敛心性,动了下,挣开他的手。
  “什么事?”魏元瞻问。
  第138章 拂云间(廿八) 有人扳过她的脸,并指……
  凌殊的书房内, 门窗紧闭,梁上悬腿坐着一人,着侍女打扮, 手拈书翻阅,旁边还搁了一幅卷好的画轴。
  自昨夜回了栖兰院,青昀旁敲侧击地向知柔询了许多私事, 知柔也明里暗里地同她表达, 自己欲求见凌老夫人,亲自拜谢。
  屡遭婉辞, 她便明白了——果然如父亲所料。
  次日起身, 知柔将青昀端来的汤药饮尽,没有再提请谒一事。她于屋内走动,不多时便停一停, 末了竟回到床畔,落下帐帘。
  以为她身子不爽,青昀趋步过去,才撩开帐幔一角,忽觉颈后一钝,人倒了下来。
  “对不住了。”一双手托着青昀肩身, 将她扶到床上。
  片刻后,抚衣下地的身影似是青昀, 却比她高出几寸。
  天光晴朗,阖府楼宇似披上了一层金纱。
  凌府布局开阔有序,巡守井然,每交半个时辰,巡行替换,有不短空歇。
  知柔落在一行婢女之后, 隔一程便调开步子,另坠一队。据她所察,此地与京师凌府一样,飞檐下刻有属号,一院一制,各不相类。
  若她记得不错,“麒麟”是为书斋。既是中宫神兽,所镇乃四方中枢。凌府这般深广,她要潜行多久可至?
  知柔掌心攥汗。
  待过午时,步履维艰地藏到书房后,听前面走动声渐了,她慢慢拉开雕窗,翻身跳了进去。
  阳光透过西南的夔龙纹窗棂,洇染在屋内,光线犹如雾气。案头一盆文竹静静亭立,高案上摞着数册旧书,其后,东壁素白之上,悬着一幅画。
  甫一入目,知柔便看怔了。
  画上的少女翩然灵动,如日初升。
  先前,凌鹤微曾为她画过一幅,然那画中人是静立的,无声无息;而此刻,她仿佛真切地看见了年少时的阿娘,神采如生。
  知柔的表情由错愕转为惊喜,半晌,又变为狐疑。她上前将画小心取下,收卷抱于怀中。
  四处看了看,指尖随意拨开一册手记。她的心绪在合画的时候,已经平静了许多,将书和画轴别在袖口里,旋腕舒背,松了松筋骨。
  几步间,她纵身而跃,倏然落于梁上。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喁喁人语。
  知柔从文字里回过神来,阖书藏好身形。
  “喀哒”一声,门由外推开,知柔悄悄下瞥,见凌殊与一个中年男子先后迈入屋内,他似是瞟到东壁,脚步忽然滞下。
  他身后之人亦有所察,哑然须臾:“主公,这……”
  凌府怎会进贼?
  即刻机警了,低着一张严肃的脸,向凌殊请示:“要不要把人都召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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