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想起方才在苏都面前,她努力隐藏的狡黠劲儿,魏元瞻突然弯了唇,清润的目光落来她身上,半晌往下略移,道:“你那绣囊里装的什么?却有些份量。”
知柔应了一声,垂眼将香袋扯下,心不在焉地说:“那日我离营不久,便有人暗中追来。此物,是我从一人身上取下的。”
魏元瞻扣了眉:“何意?”
她原本的意思,是没打算将这件事告诉魏元瞻。可话说到此节,她也不乐意瞒他,身体又朝前倾正几许:“有人想要杀我。”
话音甫落,魏元瞻的神色登时紧张起来,待要张口,她一把将他的手攥紧了,玩笑似的:“干什么啊?我昨夜可没掀你领子。”
他的手并非朝她脖颈而去,听她戏谑的语气,他慢慢蹙眉。知柔便在他腕上碰了碰,松开道:“我无碍,早都好了。”
见他不是很信,又说,“真的。我尚有父亲派的十余护卫在侧,便是阎王老爷来了,他也伤不了我。”
胡说,魏元瞻想。她额间那点浅淡的疤痕,昨天夜里他便瞧见了,只是她少时也磕过一条,并不十分惹眼,再被青丝一遮,他一时以为是自己看错。
视线胶着地凝在她身上,仿佛在审察什么。
知柔把一路经历,连同苑州之事,一并告知于他。
说到张奉霖,她声似喃喃:“那位张将军,着实有几分古怪……倘他与追杀我的人同属一伙,为何没对我动手;若非同党,又为何将我所擒之人虐杀?”
“张奉霖……”魏元瞻轻念了一声,记得他是户部侍郎张奕之子。曾经一桩与他有关的丑闻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他便从军了,从此与张家余人浊泾清渭。
无论年纪、背景,他都不像能涉常氏过往之人,更不会清楚知柔的身世。
他在苑州所为,会不会是巧合?
这个念头才浮现,魏元瞻便将它折断了,因心思一转,想到了户部。
孙思仁麾下官员多为其一手提拔,恩义维系,利名相牵,是以上下唯听他一人号令,无敢违者。
张奉霖既是户部张侍郎家的大公子,他举止怪异,莫非亦是与孙思仁有所牵连?
魏元瞻沉默了一瞬,打定主意,待他回京,定要会一会这位尚书大人。
马车悠悠晃荡,半落的帘子一掀一合,漏进来深浅交替的光,浸在魏元瞻脸上。那副表情,是在筹算什么。
知柔眉弓微挑:“你与他也是旧识?”
魏元瞻说不熟,在她好奇的注视下,他折了谈锋:“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知柔忖了一会儿,才覆下的睫毛再次扬起,看着魏元瞻。她想,他确是奉圣命出京,能在廑阳滞留几日?
若他没来便罢了,未尝之事,就不会这般难以抽身。可他们昨夜才见到面,欣喜的情绪还未消散,不舍得他离开。
愁绪无形生长,她忍不住计算他们还有多少能共处的时光。
“你什么时候回京师?”
突如其来的一句,魏元瞻微愣。
虽说他是伤重难行,暂留北地以养,却也不好耽搁太久,届时回程尚须快马加鞭。可如今知她有危机在侧,他怎能安心离去?
隔着半边车身,魏元瞻的目光如山野清溪,涓涓地把她湮住:“我不回京,好不好?”
语调温温的,像商议,又像渴求。
他神情认真,知柔给他望得呼吸一屏,顿了片刻。心里鼓噪的动静太响,她几经克制,眼睛却没有移开,良久笑了笑。
“横竖我也总要回去的,魏元瞻,你别担心。”
他一眼接一眼地看她,不知何时凑近了,在她额角上抚了一下,无奈地勾一勾唇:“你这样聪明,什么样的人才会时时忧心于你?”
知柔颊畔浮上一些不寻常的酡色,把头偏开两寸,小声:“没我聪明的人。”
魏元瞻听了这话,强行将她的下颌扳回来,挑着眉峰质问:“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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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在努力调整作息,码字速度又慢下来了……qaq
还是想说非常感谢追读友友们的超长陪伴,望某惭愧。一定会加把劲,好好且尽快写完的!
第135章 拂云间(廿五) 魏元瞻,你帮帮我。……
魏元瞻的语气带着威胁, 眼神却分外柔和。
知柔不禁在他掌中点了点头,顽皮地一笑,随后将他的手扒下去:“明日我打算去凌府,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跟凌五公子打个照面。魏元瞻,你帮帮我。”
傍晚红霞漫天, 星斗在苍穹中半隐半现地缀着, 流光到了地上,排灯相接的夜市人声鼎沸, 衣衫仿佛摇摆的鱼, 穿游其间。
凌子孚上气不接下气地疾跑,一步三回望。
侍者的声音越来越近,要追上来了!
他明日成亲, 今朝却迟不回府,家里派出的家臣仿佛有眼窥伺,他甫一转弯,身后的脚步如影随形。
一刹都歇不得,直有些狼狈地跑到了水渠边。
这个时辰,可租赁的船只所剩无几, 离他最近的一艘尚数丈有余。眼瞧后边的人即将追上,他顾不了许多, 朝那小船的方向加快了步伐,疾奔而去。
到了近前,见乌篷船里探出一只手,骨感纤长,继而剥露一张隽丽的容貌,悬挂的檐灯扑其面容, 瞧着更深邃了几分。
凌五与知柔虽未近着见过面,彼此却是远远瞧过的。眼下她一领素色直裰,以青巾束发,装扮虽简,却干净利落,凌子孚即刻便认出了她。
再一想,自己与常瑾琛分别后,处处行事低调,更从未以这身行头惹祖父的人疑目,怎么今日就这样倒楣?
他直视知柔,不免就笑了声,把袖襟抚严整了,话音犹喘道:“姑娘可容我上船?”
眼前送来一节橹棹,他牵握住,那端稳稳施力。脚一踩踏板,整个人便登了上去,手扶着船篷站稳。
岸边脚步错杂,凌家的人追了过来。知柔提橹一点,船身轻颤,悠悠划开。
进到乌篷下,凌子孚敛着衣袍坐了,平心静气,一语不发地盯着知柔打量。
摇晃的灯影掉在船内,她矮身进来,那张脸上有清冷锋利的线条,眸子烁亮。碰上他的目光,她眉梢微挑,缓缓落他对面不做声地回视他。
此人与凌子珩无一处相像。
他生得肤白,英挺的眉毛平展,眼神中带着一些离奇的笑意。就这么上了她的船,泰然自若地坐在那儿,小帽覆额,穿苎麻直裰,像个贵人偶着布衣,怎么瞧怎么古怪。
知柔开门见山道:“公子既承我援手,眼下正有一桩小事,想请公子代劳,权当是还了我这份人情,如何?”
“姑娘这般说了,在下焉有不从?”
知柔从袖中掏出信件,凌子孚抬手去接,瞥见上头的启辞,他不着痕迹地掀了掀眼:“送信?”
拿在手里掂一会儿,“姑娘递与凌府门房便是,为何托给在下?”
“五公子的手,怎么不比旁人好使一些?”她话音含笑,眉目略弯着,一双棕褐色的眸子,像性情狡诈的狼。
凌子孚看着她,隔了片刻,把信退回去:“姑娘就不怕认错了人?指不准,我并非你口中那位五公子。”
知柔原本也担心晌午在苏都厢房的人不是他,可方才见面,他一开口便称她姑娘,那审视的眼神亦像清楚她的身份,不由将心落定了。
见他有意为难,她轻轻一笑:“适才在岸边,公子又是如何认定你面前的人是个‘姑娘’?”
凌子孚一怔,瞧她那领素衣套在高挑有力的身躯上,容貌不显年齿,若不闻嗓音,确实像个清俊少年。
他目光流转,道:“肩窄腰细,尤其是腕骨……怎说你不是女子?”
知柔说:“公子右手指腹虽有薄茧,然余下肌理细润,白净如羊脂,分明是久不劳作的手;虽着素衣,衣上却隐隐有香,香气轻而不俗,应非市井所用;至于公子的鞋——”
她一字一句咬得清楚,视线如同回敬似的,把他也从上到下瞧了两遍。
“看似寻常,可走动间却能做到毫无声息,如此工艺,哪是凡品?你若不是凌五公子,那我这番费尽心思将你引来,岂不冤得很。”
凌子孚没想到她是个巧舌之人,倒更似他记忆里的常瑾琛——时隔近二十载,常瑾琛的性情在他看来,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愕然之后,他朗声一笑,道:“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宋,于诸姊妹中行四。”
“宋四姑娘。”他斟酌移时,手指在信封那行字上摩挲了下,“信,我可以帮你递与祖父。你不如和我说说,小九儿在京中过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