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综合其它>画朝暮> 第173章

第173章

  凌子孚哈哈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两手搁在案上,缓正了颜色,道,“韩锐当年举荐给将军之人,姓宋,好像是他昶西同乡。此人文才卓绝,寥寥几笔便能使军中士气大振。往时将军征战,诸多檄文皆出自其手,深得将军信任。”
  “昶西宋氏。”苏都喃喃,蹙额道,“没旁的了?”
  “你还嫌少?不如你跟我家去,亲自问一问祖父?”
  话音甫落,对面之人的脸色一下淡了。
  凌子孚意识到自己失言,垂眸缄口一会儿,复问:“十几年前的案子,怕是查到后面,线索尽断、真相无存。你可曾想过,到头来,或终归是一场空?你当真甘心?”
  “既查得到一二线索,怎算空手?若明知有冤,却裹足不为,那才是真正空过了一生。”
  听他的语气,仿佛是仇恨撑持他走到现在。凌子孚长眉略扣,须臾,淘气地笑一笑:“你方二十有六,一生还长着呢。来,吃菜——从前你最爱这炙羊,总缠着琦娘子给你做。尝尝味道如何。”
  知柔与魏元瞻步入楼内,前来招待的还是先头儿那个伙计。见他们去而复返,只以为是与楼上公子未叙完,便欲将二人引入原先雅间。
  他正要引路,却见少年侧了侧身,拦住他笑道:“上个楼而已,你且去忙吧,不必劳烦。”
  伙计还不及作答,身旁的少女冲他一压下颌,也跟着拾阶而上。
  黍稷楼本就是伺候廑阳贵人的地方,能在这里花销,身份定不会矮了。伙计虽见他二人眼生,却不敢开罪,只有向店主通报一句,多留了个心眼。
  苏都的雅间在西侧最里处,知柔一边走,目光落在其隔壁门外之人身上,慢慢打量。四名男子,形容整饬,束发佩玉,一瞧便是久经规训的世家家臣。
  知柔经过他们时,刻意放缓了脚步,门纸朦胧,看不清里头情形,可半毫衣角拂动之声也不曾传出来,显是无人。
  若凌五不在其中,这些随扈于门外守什么呢?
  短短片刻,她忽然想到,廑阳乃凌氏所踞,苏都能在一日内找到她的住处,总不是有通天的本领?凌氏,凌五……
  眼里闪烁着一点疑窦,复侧眸朝空屋一掠,随后碰上了魏元瞻的视线。他动了两下唇,无声地说了二字——苏都。
  知柔心跳蓦地加快,一面调回眼,步履朝前。
  到了西侧尽头,她迟疑片刻,抬手重新叩门,里头传来轻微响动。
  过了移时,门扉由内打开,露出赵训惊愕的面庞:“……姑娘?”声音高了些,“您怎么来了?”
  知柔的目光掠过他,见苏都从屏风后转出来,拨过眼与她相视。
  炽烈的太阳被窗纱一滤,屋内似覆了一层水,漫出些午后慵懒的味道。
  沉默一阵,空气里沾起知柔的声音:“我可有打扰到你?”
  苏都摇头,踱近她两步:“折而复返,是忘了什么?”
  知柔巡睃一圈,续往前走,胳膊却给他一把拉住。她蹬蹬倒退两下,转脸望来:“怎么,兄长这屋里还有旁人?”
  “兄长”二字从她口中冒出,苏都不由得微愣,未察手劲松了些许,半晌才应声:“现下并无,不过稍后将有贵客至。若非要紧的事情,不如晚些我亲自去找你?”
  知柔扒开他的手:“哪样贵客?我也想见见。”说着便在临窗的位子落座。
  她机变难缠,苏都在草原三年,深有体会。赶是赶不走了,只好拈拈衣袖,过去把窗推开,继而伴她坐下:“来时用饭了吗?此处的炙羊肉香气引人,可以尝尝。”
  丝丝缕缕的气味于窗畔交混,知柔狐疑地看他一眼,起初的争锋相对被风吹散了,聚来些耐心。
  她转头望向魏元瞻,他瞥见了。那份冷淡戒备的样子,像在兰城重遇。他顺势道:“魏世子,请过来坐罢。”
  两个互揽成见之人上了一张桌子,一半因着礼数,一半为着知柔,二人皆收敛锋芒,未起唇斗。
  赵训阖门出去。不一时,楼中伙计端着几只木盘进来,热气沿着铜叠袅袅升起,汤汁咕噜作响,味道扑鼻。
  苏都问:“魏世子如何也来了廑阳?”
  魏元瞻正端着茶要饮,听他开口,放下茶碗道:“替圣人办事,途经于此。”
  “这么巧?”
  之前在京中,知柔与魏元瞻就格外亲近;如今来了廑阳,他仍如影随形。在见到他们的第一刹,苏都便绰约猜到——知柔与魏元瞻之间,想必是没有秘密了。
  瓷碗在阳光下莹润得晃眼,魏元瞻唇角略翘,目视苏都:“是啊。”
  仿佛在应他揣度的那句。
  苏都手里捏着酒盅,半晌抬起来,一饮而尽。
  楼下人声哗然,是说书的老先生被人请进酒楼。知柔向窗外斜睇了一眼,眸光复转回屋内那扇珐琅折屏上。
  屏风将厢房辟成两面,背后藏着什么,她十分好奇。
  “兄长是怎么找到我的?”她猝然问道。
  苏都注视着那张气定神闲的脸,给出的理由挑不了破绽:“你衣着张扬,我的人在集会上瞧见了你。”
  他收回视线,把盛着羊肚的圆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回京之事,你再好好想想。”
  “兄长是不愿见到我吗?”知柔垂眸笑,一延箸,搛了两片羊肚到碗中。没等他接腔,她继续说道,“若只是为了查案,我何须如此急切地赶赴廑阳?”
  苏都久久未能从她忽变的态度中回过神来。不论她的话几分是真,他都自心底觉出了一分愧疚。
  碍于有外人在,他行止更加拘谨,只将复杂的眼神投向酒盅,良久才说了一句:“你若想留在廑阳,便随你吧。”
  又是这般不咸不淡的语调,知柔咬了下唇,再不同他开口。一面吃菜,歇下来,便与魏元瞻闲聊。
  二人一递一声,苏都坐在他们对面,发觉自己一句话也不能衔上。久而久之,他有些索然无味。
  斜进屋中的日光变幻了形状,有一片正蒙在苏都手边,将才生好的皮肉照得些微粉白。
  他动了动指节,待要催促知柔,冷不防听她道:“这般安静坐着,累不累?”
  她的视线凝于屏风之上,仿佛她问的,并非眼前人。
  “兄长口中贵客,这时也不见来。”知柔立起身,捋了捋襟袖,说,“我还有些旁的事,先告辞了。今日多谢兄长款待。”
  苏都早就没心思与她继续周旋,闻言拔座起身:“我送你们。”
  知柔手落下,不知是有意拨弄,还是无心之失,只见她的香囊被袖边一勾,坠落在地。魏元瞻正起来,一个不慎,将她的香囊拂到了数步开外。
  他作势要捡,被苏都拦住,知柔趁隙踱过去,弯腰一拾,直起身。人已经站在折屏背面。
  可见那屏风后也有一桌炙羊,食器两具,却无人影。怪道方才要开窗,原是为了散室中余味。
  知柔把香囊在手上拍了拍,目光环视。屋内不曾发出多大的动静,这面窗牖是阖上的,食案后还有一张幕帘遮蔽的罗汉床。想必那位五公子还在房中,只是躲了起来。
  到底是世家子弟,若再进一步,少不得拂其颜面。知柔遂站住脚,不再往里探。
  见她得手,魏元瞻无声地噙起唇,往后退了一些,与苏都分开。
  经此一遭,知柔大约肯定,原该在隔壁的五公子,多半就隐于这间厢房。他既与苏都相识——凌氏之人她要接近,便属凌五公子最为合宜。
  一得意,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知柔将香囊挂回腰间,走到苏都面前,脚步停下。
  苏都的身形遮了大片阳光,她两只眼却亮荧荧的,含着笑,叫人窥出一些难以驯服的颜色,小声道:“多谢哥哥。”
  他顿了顿,掌心紧拢,面上还竭力做出莞尔之态,看着她和魏元瞻走出厢房。
  门阖上,珠帘“哗啦”扬起,脚步声从屏风后踱近,轻笑的话音:“若非她一口一个兄长,我还道是谁家女郎上门索帐呢。你们兄妹俩啊……谈话便谈话,怎倒像打机锋?”
  苏都眉头狠狠一折,一径走回座上,喝了口冷茶。气血平复后,望向凌子孚:“表兄答应我的事,还祈践履。”
  是请他设法拦住小姰,勿让她登凌府。
  凌子孚和苏都对视一眼。一个贵介公子,为了躲着表妹,发冠都偏了,浑身上下无处不凌乱,倒叫他生出些笑意。
  他撩着衣摆坐到苏都对面,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小姰可比你有意思。”
  出来楼外,竟下起了小雨,太阳还在头顶露着,雨丝恍若轻烟。
  知柔被魏元瞻牵上马车,擦擦眉骨,腰背往后靠着,大有些疏懒的样貌。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