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知柔跳下马,牵缰朝前,到城门下抬起头,上方悬着一块古色沉沉的石匾,其上三字如刀如钩,锋芒毕露。
她轻念了一声:“廑阳城。”
城中人来人往,随意放目过去,便是雕梁画栋,分外繁盛。
众人一路走着,楚岚忽把马缰丢给裴澄,自己凑到知柔旁边,替她挽了辔头。
“四姑娘,廑阳城瞧着怎么比京师还要鲜亮?在这里住客栈,怕是贵呢……也不知有没有价廉些的屋子。”
知柔默默无言,心想,她或许真如父亲所说,轻易见不到凌公了。
若她无法,苏都又要如何接近?他比她早行数日,眼下定在城内,只不知当往何处寻他。
知柔略微思忖,在一旁站定了。人声鼎沸,没有人留意他们。
“裴叔,烦您先带他们寻间屋舍安顿,我想四下看看,酉时之前,定赶回来与诸位会合。”
四姑娘有主意,也有功夫,裴同谅犹豫片刻,目光在他们这行人身上兜一圈,的确需要安置,便颔首答应了。
云团轻移,洒下层层金芒映着街市,知柔边走边顾,心忖茶楼应是消息汇聚之所,挑中一间,拔步踏了进去。
就在她后脚落下的刹那,听见有人说了两个字。
“骗子。”
第132章 拂云间(廿二) 哎,怎么掀我衣裳?……
话音入耳, 知柔狐疑地掉了身,见外头市人如织,阳光流淌在各色衣上, 像一片五彩斑斓的海。
她眉头轻轻架起,似乎有些空落。
“想什么呢,他如何会在廑阳?”她兀自喃喃, 重新抖着衣摆朝内走去。
相较于京师的拥挤, 此馆倒是清爽许多,日光透过尘气洒落下来, 外圈的座位都叫屏风隔着。知柔拣了一座落定, 要了一炉槐花茶。
隔了两桌,一老一少正低声叙言:“……五公子还不如安心做个花花太岁,瞧他成日忙活……带累了多少人。凌公怎也不管管?”
“上回, 我悄悄听见五公子与我家老爷说要去京师。凌家一向坐镇廑阳,寒暑易节,十几二十载,五公子啊……拿准了家里偏疼他,换了旁人,你看谁敢?”
“凌公待五公子那般宽纵, 你可知是为何?”
“这谁知道,许是命好呗……后日五公子娶亲, 又有的热闹了。”
说起这茬儿,年长者忍不住笑。
五公子二十多岁的人,迟不婚配,倒还得意,每回提到成亲,他便抖落一副霸王相, 怄得凌二夫人病了几场,曾将他送到寺里吃了两个月素斋。
至此又想,五公子不会就是因为婚事才越发“勤勉”吧?年长者心颤着摇摇头,就此作罢不提。
来廑阳之前,凌家的诸般人事知柔皆打探过,却不曾听闻“五公子”的名声。
娶亲,她心下一念。或许是个机会。
枯坐一晌,知柔把茶钱结了,拢袖走出去。
道上人群熙攘,车行得很慢,见一列车队驶过,游人纷纷退到围墙底下,莞尔避让。
知柔心奇,回首多看了几眼,恰逢最后一驾马车窗扇推起,里头探出一张俊面。那人随意扫望,巧与她目光相合。
“五公子看你呢。”
“路上这么多人,哪是看我,你快别胡说……”
边上女子含蓄地交耳。
知柔闻言微讶,再欲瞧清凌五的长相,窗却一落,什么也看不着了。
裴同谅在城南赁了一间老宅,装潢虽然陈旧,花木繁多,比起威严庄重的宋府,别有一番清幽气象。
将知柔引进门,楚岚便跑去花架下,把围坐在炉边的护卫们推一推:“让让,让让呢,我给四姑娘看茶。”
已连着逛了五家茶肆,知柔听她这话,赶紧开口:“姐姐不用忙,我有些撑。”
走到石桌旁拂衣坐了,视线往花架那稍一盘旋,又把眼看向楚岚,“他们在聊什么?”
楚岚坐过来:“他们啊,下晌在雁门街上瞧见一座无字府,裴澄好打听,跟那里的街坊唠了几句,四姑娘猜怎的——那竟然是我朝女将军,凌存玉的府邸。”
她一边说,脸色变得神秘起来,微压嗓音。
“听闻凌将军的父亲是个私生子,原也出自廑阳凌氏,可惜其母名头不好,凌家不认,愣是一天都没接去府上养过。如今凌将军名声鹊起,仍旧不能给自己邸上弄块门匾,终归是一家子骨肉,心也忒冷……”
话罢,才想起四姑娘从前也被认作外室女,冷不丁住嘴。觑一觑她的神色,回圜道:“裴澄瞧它无人住着,还妄想搬进去呢。”
知柔玩刀鞘的手停了停,眉尖颦蹙,不知在想什么。
楚岚又道:“对了,四姑娘来廑阳是寻人吗,可要我们出去打听?”
“不寻人。”知柔否认。
一时裴澄过来,高高的影子挡住了身前仅有的光亮,他声音是莹烁的:“四姑娘,我闻此地有拱桥集市,热闹得紧,咱们今晚可要去瞧上一瞧?”
这种夜市多在南方,因临水,南北两头以一座石桥相连,桥下舟舫穿行,岸边摊贩林立,桥上亦有货郎贩灯,熙来攘往,声浪不绝。
裴澄等人没见过这样市肆,知柔却是有些怀念了。她将下巴一点:“好啊。”
用罢晚饭,裴澄立刻从后院打来灯笼,并楚岚推推搡搡地请到知柔面前。裴同谅年纪大了,不爱这些,遂留在老宅守门,叫他们早去早归。
车轿从雁门街一路塞到月桥,廑阳城的百姓比京城里会玩得多。楚岚挽着知柔,在她旁边咬耳朵:“四姑娘,好多人看你……”
无冠无銮,无仪仗开道,行在人群中便如雨落江面,不该惹人注目。知柔轻望回去,那些眸子不避不闪,甚而有些惊诧的意味,待她经过方才作罢。
知柔起了疑念,不禁怀疑他们是苏都的人,心思已然不在集市上。
直到流光中,她倏然瞟见一阙熟悉的袍影,心跳突突的,还不及和楚岚他们交代什么,转头就拨开人群,紧追着去了。
越近拱桥,车马渐稀,人流却似川水一般,捱过这茬儿,下一浪又狠狠蹿来,扰得她跑不快,赶赶停停。
除了苑州那夜,笼统算来,知柔不曾好好休息过,跑上桥阶时没踩稳,脚踝崴了一下,她身形一偏,被人掣住胳膊站稳。
抬起头,就见魏元瞻脸上带了笑意:“早就看见你了,跑什么?”
这张脸简直像从梦中化出来的,知柔整颗心不住发颤。须臾,她唇边的弧度一扬,念及下晌茶楼外所闻之声,不由问道:“你在何处看见我的?”
他侧靴往下一指:“桥下,那头。”
灯笼将她的身影细细裁出,魏元瞻的目光几乎瞬息就罩住了她。
知柔略感失落,转瞬又高兴起来。总归眼前人是真的,时逾半月,她再次真切地对上这双眸子。
待问他如何会来廑阳,视线不经意落他衣袖,青色锦袍沾了点儿银朱,隐约像是血迹。她握住他的手避开行人,到石栏边,作势撩他袖管。
魏元瞻忙捉住她的手腕,哎了一声,玩笑的口吻:“怎么掀我衣裳?”
“你让我看看。”知柔仰脸目视过去,显然不吃那套。
魏元瞻双手负在腰后,背挺得直直的,灯火熏了一脸柔腻的光,他一笑,使人感到种诱惑,偏偏语气还很轻狂:“凭什么?”
他出现在此,知柔已觉诧异,眼下更疑他身上有伤,哪管许多,明艳的脸庞立时冷了。
“魏元瞻。”
两旬未见,倏闻他的名字从她口中咂出来,带着一点命令的况味。魏元瞻稍一迟疑,把手腾回身前。
知柔抓住他的腕骨,把袖摆往上撩。纱带从手肘覆至胳膊,沁了血。
她看得蹙眉,额心简直拧死了——若非在外不便、若非于礼不合,她此刻大概扒了他的襟口,巡查别处可有缠纱。
她目光直接,分毫不掩。魏元瞻似有所感,身上烫了烫,把脸扭向一旁,没说话。
“还伤了哪吗?”知柔软了语调,“怎么回事?”
他慢腾腾把衣袖理下去,转过脸来将知柔打量,见她眉毛不是眉毛,星眸里独剩忧虑,原该是受用的,剔唇笑了笑。
“在背上,”话说出口,仍没个正经作态,“你就别看了吧。”
知柔腮畔涨红,丢开手退回桥上。魏元瞻来拉她,被她一把拂开,旋即又懊悔自己所举,目光一寸一寸细致地照过他的肩袖,确保伤口没再绽裂。
他这回认真了些,不再作耍,只是面上始终带着温煦的笑:“我也是肉体凡胎,一样怕疼。你要打我,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