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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定睛一看,却是宋知柔鬼祟地朝这里探望,似误入迷宫的蝴蝶,还没瞧见他。
  他嘴边微微勾起了笑,走上前,说:“宋四姑娘,你这是……在寻人?”
  “张将军。”被人捉了现行,她倒不觉难堪,犹自坦荡地莞尔,“我就是闲不住,随便走走。”
  听知柔的话,张奉霖顺口道:“正好,我眼下也无甚要事,姑娘若不嫌烦,不如一块儿四处转转?”
  知柔不经意地瞟一眼地牢,半晌点头应下。
  “姑娘是因何离京?”
  张奉霖从牢狱出来,腰间别了一只香包,缕缕不绝的气味抵上鼻尖,知柔稍蹙了下眉。
  少顷,方道:“家中手足皆挂念兄长,闻他遇险,忧心得不行。适逢我好山水,又是府里的闲人,这差事便落到了我身上,特意来寻大哥哥的。”
  “你们兄妹感情倒是甚好……真可惜,我家都是兄弟。”他笑喟一声,转目睐她,“既见到了,姑娘预备几时还家?苑州与京师相去甚远,近来也不甚太平。”
  “就这两日吧。”
  “那人——姑娘可还要带走?”
  张奉霖骤然提起,彼此都知道他在说谁。
  知柔把他一望,对上一双漆如深井的眸子,瞧不出半毫情绪,便撇撇嘴,装作小性儿:“自然,他伤了我的马,我还有账未跟他清算。”
  说着停下脚,直截了当地道,“不如将军现下就把人给我吧。”
  如此直快,张奉霖讶然看她一会儿,嘴上说好,垂眸又笑,抬袖引她返身,先后往地牢回行。
  乍来的阴暗令知柔有片刻不辨方向,张奉霖走在前头,时不时侧身停下,等她跟上了再继续抬足。
  弯弯绕绕地行了一程,未至幽室,远远便听见呼喝声不住送来。待到了跟前,狱卒不再开口,退步让张将军。
  室中两盏油灯还燃着,沉沉的光照下,男子与几名流寇皆倒在地,裸裎上身,其中一人胸膛塌陷,肋骨似穿出皮肉,骇人非常。
  见此,知柔胃腹烧灼,仓皇转身扶住石壁,喉口抽动几下,几欲作呕。
  张奉霖睇她一眼,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横与她,她随便接了,却不曾使用。
  “怎么回事?”张奉霖扭头质问道。
  “回将军,小的也不知怎么……那几人忽然吵了起来,先是口角,后来又动了手,拦也拦不住……”
  “拦不住?这行人进来不过半日,口供未审,人便死了——你们是领俸当差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他声音略扬,褪去了平日顽笑,面色凉凉的,极显威势。
  看守的狱卒忙不迭跪下:“将军恕罪!小的实在不敢有意疏忽!那几人斗殴起来疯了似的,小的劝了、拉了,也挨了几拳……请将军宽宥!”
  内室里死的,正是知柔捉来跟了一路的北人,他死状那般,也没什么可继续察看的了。知柔与张奉霖说了一声,匆匆折返。
  见她离去,他犹训斥了狱卒一通,方才大步追上她,道:“姑娘可好?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让你进这污秽的地方,你若有所闪失,照云恐怕饶不了我。”
  知柔似未抽回神,凭他在耳畔说着什么,她只顾逃一般朝外走。
  直等重见天光,堪才透了口气,颤动的睫羽渐渐平稳,对身边人道:“张将军忙罢,我识得路,自己回去便是。”
  “我送送你。”
  “不敢劳将军,将军留步。”一施礼,旋即离了围墙,快步踅回庭院。
  专门服侍知柔的护卫楚岚见她脸色不好,忙放下手中物什,近前搀扶她:“姑娘是怎么了?”
  知柔道:“去找兄长,就说我们明日起行。”
  楚岚提眉担忧,得她催促,只好撒手领命。
  回到屋内,知柔取水连饮,双眸盯着案面发了会儿呆,心绪才一点点真正收复。
  不禁开始回想,大哥哥曾说这位张将军是户部侍郎之子……张大人,她却从未开罪过,张奉霖为何要杀她擒的人?总不会是他从那人口中撬出了什么?
  无论如何,苑州她不能再留了。
  地牢中的事,宋祈羽夜里方才听闻,亲自走了一趟,勘查尸体。要说是斗殴而亡,实有些牵强附会。
  暗忖道,张家与宋家并无嫌隙,张奉霖亦非嗜杀之徒,断不会无故在地牢灭口。
  茶盏在掌中握了一会儿,“噔”一声轻轻落下,只猜张奉霖从那人身上获悉了什么,不愿叫他人知晓。
  次日黎明,知柔出了院子,来到大门外一株老榆树下,一匹雪骢早已候在那里。宋祈羽手上玩着马鞭,骄气高大的男儿,在这无人窥觑的时刻倒露了几分从不示人的活脱。
  知柔只疑自己看错,微愣了下。
  宋祈羽和魏元瞻有几分相似。
  常言男子容貌肖母,小时过年,夜里张灯结彩,她还曾在灯下认错过几回,往大哥哥身上扔耍物,口中喊着魏元瞻的名。
  记忆慢慢退潮,知柔拔足迈过去,正巧裴澄从那头牵了马,也朝这边走来。
  听到脚步声,宋祈羽收手望向知柔,视线甫一罩住她,几息后落,眸色便深了。
  张奉霖行在不远,穿着蟹青常服,腰系玉蹀躞带,足踩一双乌皮靴,阔步上来。
  知柔将药匣塞去马鞍边上,见他来,略一颔首:“张将军。”
  他点点头,笑道:“我来送送你们。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路途难测,二位多加小心。”
  许因昨日之事,知柔心里仍有些恹恹,不太爱搭理。
  宋祈羽却说:“日后军中得闲,定再来一叙。”
  张奉霖拱手,面若春风:“子澍候之。”
  此番话别,知柔翻身上马。
  玉阳与廑阳不同道,可宋祈羽的意思,是要送她一程。待出了苑州,道途平顺,他再改道回军。
  春日的阳光和煦,知柔一路疾驰,倒有些热了。她勒住马,放开辔头,任它徐徐踱着,自己掏水囊喝了一会儿。
  她一行十数人,马跑起来直像万军过境,现下松散散缀着,又与拦路无二。
  宋祈羽靠过来,并辔在她旁边,已行了三十里路,途径一驿,未曾休止。他不由出言:“怎么不赁一驾马车?你是打算这样去廑阳?”
  耳朵也要叫烈风刮烂了,更别提两腿和胯骨,若非常年驭马,如何受得?
  知柔收起水囊,两眼亮盈盈地掠过来,在他身上一扫,翘唇道:“大哥哥不是也骑马吗?”
  宋祈羽把眉毛挑着:“你也赶路?”
  他平素话寡,一出口便这样噎人,知柔那一声“是”憋在喉中,不知怎么,有些讪。
  她将嘴巴抿一抿,忽然又笑:“大哥哥的伤可好利索?三姐姐很担心你,前些日子,她差点儿就离家来寻你了。”
  这话是真,知柔也是实意地想替三姐姐打探他的伤情——长离信中未禀,字里行间却像险些去了性命,故能在苑州见到他,知柔除惊讶外,还有欢喜。
  宋祈羽听着皱皱眉尖,转头去看长离。
  后者立马垂眼。心道,四姑娘看着乖,却是嘴不饶人,害苦了他。
  知柔笑着抖缰。
  再至下一驿,万道霞光自天穹倾泻,路如丝织,把人脸上映得绯红。
  知柔不愿多耽误宋祈羽,见已将过苑州,一路上也不曾碰到几只人影,索性开口:“大哥哥便送到此吧,不必再送了。”
  马停住,宋祈羽迟未发声,清清冷冷一对黑眸凝视着她。眨眼间,恍惚回到了三年前,那时没能亲自说出口的话,终究自他齿间逸出。
  “四妹妹,一路珍重。”
  如一簇火苗弹跃到知柔心里,她胸腔微沸,又惊又疑。大哥哥这话,仿佛清楚她去廑阳所图;昨日,他亦闭口不问。
  竟像是觉得他们不会再见面了一般。
  知柔心底酸涩,一时缄口。
  不觉想了许多,眉宇渐渐舒展,脸上重新挂起笑:“明年除夕,我也同三姐姐一样,等兄长带桃酥回来。”
  话音甫落,宋祈羽挽缰的手攥紧了。
  烟霞般的光彩在她面庞上荡一荡,倏感局促,到底是不习惯跟他讲些亲近的话。
  只将顽色收敛,想他到边关,戎马倥偬之场,知柔便多添了一声:“哥哥,保重。”
  言罢,双腿轻夹马腹,扬长直去。
  ……
  此值四月,一入夏,风中携来不知何处飘散的槐花香。
  裴澄一边催马,一边同楚岚唧唧喳喳闲谈,偶然一簇白花落他肩上,甜丝丝的香气入鼻,他心念一动,竟塞入口中嚼了两口。
  不移时,一段高大而壮阔的城墙抵进视野,远望如巨兽伏卧,近了看,高耸得好似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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