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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谎言溢不出口,真相又太叫人伤情。
  许久之后,他低低道:“心之所向,终有归期……已是最善的结果。余下的,无足轻重。”
  凌曦不知自己究竟想听见什么。
  他所经所历,她难以释然;若真得他倾诉,她又恐自己不忍听。
  最后抿出一个笑,眼角带泪,已有一行沿着她腮边滑下。凌曦匆匆拭去,转过头去看窗外正踱步的人影。
  “她幼时见旁人都有兄弟姐妹,总是艳羡,见到年长些的孩子,便将‘哥哥’‘姐姐’挂在嘴边,很讨人喜欢……有一回,她跟私塾里的孩子在河边嬉水,我去接她的时候,她牵着一个男孩的衣袖,不肯放开,那时她才四岁。”
  忆及此,凌曦没忍住笑着摇头,入窗的风吹拂鬓发,她抬手抿过。
  “回到家中,我问她,是不是那个孩子欺负她了,所以不肯放手。她摇摇头,说不是,她只希望自己也有一位兄长……”
  苏都的目光透过窗扇,落在那个与他拥有同样血脉的女子身上。
  幼年的记忆于他而言已经褪色,但是望着知柔,胸膛里总会生出一分色彩冲上眼眶,膝上的手慢慢握紧了。
  后来,在很长一段静谧中,凌曦忽闻一声低得几乎听不到的“母亲”,眼皮剧烈地颤了一下,看向苏都。
  他弯起沉重的嘴角,唤:“阿娘……”
  终难以为继,凌曦眸中的泪水几如雨下。
  那日以后,苏都得空便往宋府,闭口不谈自己在北璃的往事,不过偶然询问一些当年的微末细节,恐知柔见状多思,她几番支开她。
  此举竟让知柔烦心更甚,凌曦早该觉察的。
  知柔想要兄长,但瑾琛对她而言,不是兄长那么简单。他们彼此缺失的情意,怎可能因身世如此,便欣然受之?
  双目被渐渐晒进屋内的阳光刺得发疼,凌曦将手覆上去,握住知柔。
  “我和琛儿并非避你,是我不愿叫你沉入这些过往……保护你们原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柔儿……”
  听她微哽的嗓音,知柔手在发颤。
  霎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指节微微收握,回攥那双被岁月侵蚀,骨感更重的手,喉口吞咽了一下。
  尚未启唇,又听见她道:“我明白,你不喜我囿身宅院,对你有所隐瞒,可我只是……只是害怕。你离开我的那三年,我真的……”
  凌曦语意忽滞。
  知柔北上,她没有一日能够安寝。
  基于五脏中相似的情绪,时隔十数载,再度冲袭上来。她一次次记起常遇,记起所有常家的面孔。
  若非知柔,她当年定会毅然决然地回到常府,断不会让任何人夺走瑾琛。
  她已失去过一回,何堪再忍受第二次……剖心剜骨之痛。
  偏命运弄人;偏偏她的知柔,浑然不觉此行一别,或许难能相见,犹反过来宽慰她,称自己会拼尽全力,一定,一定回到她的身边。
  是自己没把知柔护好,她无比自责,亦深晓知柔的秉性。若将旧事尽诉于她,以她冲动赤诚的性子,如何不会行危险之事?
  室内的辉光,将凌曦和知柔的影子印在隔扇上。
  “我不敢将一切都告诉你,因为这些本就不该由你来承担,我也不想看着你,不顾己身地为我……”
  话犹未全,两条手臂自她腰间穿过,紧紧拥住了她。
  知柔外放、浓烈,从小就喜爱把自己塞到她怀中,“咿咿呀呀”地畅说不停。待她逐渐长成,与凌曦虽然亲密,却不再跟小时候一样黏她了;凌曦表达感情的方式是传统而含蓄的,鲜少如今日这般直白,更遑论主动接触。
  是以,在知柔刚回京的那天,她都没有去拥抱她,眼下被她用力搂着,才发觉自己对这个怀抱也渴望了太久太久……
  她抬起胳膊,把她的肩膀压入怀中。
  “我不问了,阿娘……”知柔嗓音低低的,潮热的气息卧在凌曦衣上,灼烧她肩颈的肌肤。
  话说开后,知柔在樨香园待了良久,破天荒地与凌曦谈起草原之事。她言笑晏晏,直把太阳说到西颓,才从樨香园辞去。
  夜晚,屋内燃起灯。
  知柔大半张脸浸润在烛光里,手中正一笔一画厘弄常遇案的线索,不知缘何,忽将笔一投,已成的纸张被她卷起捏皱。
  魏元瞻食言了。
  这不像他。
  知柔手指在揉成一团的废纸上握了又松,实在有些着急,她想见到他,就现在。
  当即起身换了一套利落的衣裳,才往外走,星回迎面撞上来:“姑娘要出门?这都戌时了。”
  知柔一边朝院首踏步,一边扭头对星回道:“星回姐姐,你快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星回哪肯离开?她步履不停地追着她,自打上次,四姑娘有了夜不归府的先例后,她心里总有些顾忌,便问:“姑娘是去哪儿?”
  知柔答得实诚:“我去见魏元瞻。”
  “这样晚,姑娘有什么话不能等明日再说?万一三姑娘又来找您,我真不知该如何做了……”
  她话才说完,知柔脚下停顿,安抚似的答她:“三姐姐若问起,实言以告便是,她都明白,不会为难你我。”
  星回听她这么说,忽觉得哪里不对:“姑娘……”
  这一声太轻,也太迟了。
  知柔一个闪身进了绝珛。
  那是三姑娘的院子,星回没有再跟。
  未几,知柔从最短的路翻到曲妃巷,驾轻就熟地取了马,一路疾驰。
  第120章 拂云间(十) 忽然对调,魏元瞻感到分……
  温热的气息拂进衣领的时候, 魏元瞻第一反应是惊愕。
  不知她是何时过来的,也不记得自己先前在做什么,只有又软又轻的温度霸占在他怀中, 她柔软的唇像烙印一样,没有章法,一下下亲昵地啄吻。
  魏元瞻轻喘, 喉结难耐地上下滑动。
  窗外的风刮入屋内, 烛火顷刻被吞灭了,月光描摹一副滢润的肩, 他将修长的手掌贴上去, 指腹缓缓游走。
  “你……”声音沙沙的,想问她为何会来,话还不曾出口, 那湿润的触感落在颊畔,然后开始扩张,粘腻细致地攻回他的唇。
  这个吻没有之前的羞怯,带着一点占领的意味,魏元瞻怔愣了一下,便用手掌把她更深地揽入怀里。
  二人的亲近中, 他一直是主动的那方。
  忽然对调,魏元瞻感到分外新鲜, 他的手在她背上细细摩挲,呼吸愈发燥热,勾挑人骨子里最原始的兽性。
  起初的温和忍耐慢慢变成欲望,他手劲蓦然重了,有些强硬地按住她。
  攻守交换的刹那,他猛地睁开眼。
  幽青的天色自帐布渗透几许, 魏元瞻躺在床上,在军营。
  果然是梦。
  他坐起身,短促地匀了匀气,掌心下意识收拢,好似贪恋梦中柔滑的触感。
  待缓过神后,他嗤一声笑了,睫毛微微低着,自嘲一般:“究竟在想什么……”
  因她昨日不甘示弱的一句话,他便如此期待么?
  魏元瞻扫腿下床,把靴子穿上,走去旁边盥洗。水滴沿着脖颈滑入衣衫,凉津津的,抚平身上未消的余热。
  视线刚一掠去桌案——几本兵书下压着他与知柔的书信。
  神思被拨到了数日前。
  那日,魏元瞻刚打军营回来,二话不说便去了宋府。太阳隐在云层底下,整条街明亮,却并不眩目。
  将至府门外,他突然勒慢了马,在宋从昭的定视下收缰,翻身下去,走到他面前。
  “姨父。”
  听见他唤,宋从昭很轻地点了下头,目光半是审察、半是嫌弃地睃他一会儿:“来找柔儿?”
  魏元瞻轻挑嘴角:“是,我来见知柔。”
  话音甫落,宋从昭当即皱眉,声音文邹邹的,听不出太多怒气,但那双含藏万象的瞳眸返着雪亮的责怪。
  “你还小吗?还跟从前一样带她到处跑,不晓得男女之别?”
  魏元瞻有点恍惚地眨动眼帘,眉心慢慢蹙起,以一种争辩的、诚恳的、又近乎请求的口吻轻声回道:“我想娶她。”
  仿佛是听差了,宋从昭浓眉微挑:“你说什么?”
  魏元瞻紧张,比亲口说与知柔时心跳更甚。他握住掌心,长直的睫羽底下露出一双黑漆漆、直勾勾的眸子,郑重道:“甥儿想求娶知柔,我要娶她。”
  才过耳,宋从昭脸色隐隐松动。过去虽知元瞻与知柔走得近,却不知是近到这般,亦不知阔别三年,竟还能生出如此情感。
  少年赤诚的模样令他无端忆起自己少时,语调一下和缓了几分,问道:“元瞻,你的心思,令尊令慈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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