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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亲完她后,魏元瞻当即退开两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地摸了摸越影的脖子,回首瞧她仍未动弹,倏而笑道:“知柔。”
  她望过去,他重新牵了马缰,似要把她彻底送至府门下:“走啊,快到了。”
  “难道你不想回去?”他添声。
  知柔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魏元瞻见了又笑。
  适才反应过来,她视线警醒地朝四下瞟望,的确无人经此,神经方得以舒缓。
  她迈开腿跟上去:“你这样取笑我,迟早会后悔的。”
  语气很轻,两分衅色落在眼梢,末了一句简直跟激将似的。
  “你忘了吗?我学什么都很快。”
  纵然清楚她的个性,听见这样的话,魏元瞻依旧怔了须臾,旋即笑开,宽瘦的手掌在脸上遮了一会儿,放下来时,嘴角的弧度仍然上扬。
  “好好好,”他应着,不轻不重地用胳膊撞了下她的肩,脑袋偏低一些,用一种讲述秘密的音量对她说,“我翘首以盼。”
  一股热流登时从心脏蹿到耳根。
  知柔别过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所幸府门已至,她赶紧丢下“明天见”就跑上台阶。
  直望她的背影狭入朱门,魏元瞻才跃上马背,好似在回想她的一举一动,唇角复拎了拎,根本收不平。
  翌日午时,知柔在樨香园陪凌曦用饭。
  前些天,凌曦忽然于房中晕倒,把知柔吓了够呛,大夫来瞧过才知,原来她不能食胡椒。那之后,知柔与她共餐定会先尝一口,确认无误再递给她。
  一片浅金色的晴光嵌进窗内,照得凌曦的面目比之前鲜亮许多。
  知柔目不转睛地睃她,被她发现,清楚这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睫影簌动了下,迅速垂眼。
  那双得天独厚的眸子令凌曦想起从前在图中瞧过的西域猛兽,好像“它”突然伏下来,把脑袋掩进草地里。
  她不由得笑了,慢慢搅动汤勺:“厨房之人不会再粗心,你无需每回都亲自尝验。”话罢又问,“你今日不出门了?”
  “我在等魏元瞻,他还没来。”
  遥想当年那个憨态可掬的稚子,凌曦眉眼弯了一弯,没再继续追问。
  将半盏羊肉汤喝尽,心下念及琛儿许久未至宋府,本欲问知柔他安否,却莫名压制住,敛袖为她布了几样菜馔。
  自琛儿回来后,知柔的言行便有些小心翼翼。
  凌曦不明所以,只隐约觉得,她好像忧心自己不能得她喜欢,可若细察,她举止坦荡,又没一处不妥。
  知柔仿佛能窥见凌曦的心思:“其实……苏都前些天在城外与人交手,受了伤,我怕你担心,不敢告诉你。如今,他应是好得差不多了,定会来探望阿娘的。”
  凌曦略顿了顿,心口微涩:“柔儿……”
  闻及此,知柔旋即抿出枚笑,推说要去教三姐姐射箭,便起身:“我晚些再来陪阿娘。”
  从小到大,知柔不习惯回避问题,哪怕手法再青涩、粗糙,也会直面地解决它,唯独这件事让她想逃避了。
  本能地,她不喜欢和阿娘讨论苏都。
  “柔儿!”凌曦跟着拔座,没许她走。
  较从前稍高的语调,令知柔觉察出一丝严厉。她只得站住脚,碾动靴子回身,再欲挤出一个笑容却做不到了。
  知柔的眉毛矮着,像只受伤的小兽,目光莽撞地望着她。
  不知怎的,凌曦胸口一阵发紧,隔会儿才将语气平缓:“习射可急于一时?不能与我……再说会儿话吗?”
  知柔善于表达,有任何不满都会通过言语发泄出来,然后才是行动。
  是凌曦将她养成这般——她不是在男人的权威下长大的人,从小就比所有孩子都野,她想保护阿娘,亦要自保,所以擅长反击,擅长争取。
  可是最近,她很少用言语来陈述情绪,只是笨拙地陪伴在凌曦身边。
  低弱的声音入耳,知柔陡地咂出几分委屈,手指渐渐收攥:“我想说的……不管我问什么,阿娘都会告诉我吗?”
  情绪开了一条口子,余下的话自然而然地倾泻出来。
  她看着凌曦,澄亮的瞳眸里圈着一池水光:“阿娘为何要躲着我,是我哪里做错了吗?你和苏都之间,究竟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近乎一样的眼睛怀着情感直视,刹那间,凌曦脑中闪过了琛儿初来见她的那日。
  是二月初三——
  房外响起叩门声:“阿娘,冯公子到了。”
  此值正午,和暖的阳光移入屋内,凌曦起得有些急,声音却是克制的:“请进。”
  知柔推开房门,率先一步走了进去。比起窗外适宜的春风,屋子里暖融许多,凌曦坐在榻上,光晕只能晒到她半张面孔。
  大约过了十步,知柔带来的男子才从门外迈进来,身形如松如鹤,有文士般的儒雅,亦有武将般的孔武之风。
  像极常遇。
  凌曦的目光一下便落在他身上,那双素来端庄的眸子如今却蕴着起伏的光华。
  她仔细地照探来人,确确实实是一副陌生的轮廓,与记忆中稚嫩的容貌太不同了。
  男子眉目深静,伫立了半晌,方才向她行礼道:“晚辈见过凌娘子。”
  那副嗓音听着沉稳,又像在深深遏制着什么。
  凌曦竭力压住搐动的唇角,朝他莞尔:“快请坐。”又道,“我久居深院惯了,少与外人往来,只得定在此处见面,礼数不周,还请冯公子见谅。”
  灌入耳中的音色与昔年所闻几无差别,只不过加了时间的沉淀,带有几分坚定而厚实的韵味。苏都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依言在旁边的杌凳上坐下。
  知柔立在不远处,腿边就有一根圆凳却不愿坐,仿佛随时预备离开。
  “听柔儿说,冯公子曾居北璃,今年年初才回到燕京。公子是……如何去的北边?”凌曦问。
  苏都默然片刻,覆下眼睫:“晚辈幼时家逢变故,与亲人离散,一路向北流亡。幸蒙北地一猎户相救,方得苟全于世。”
  家逢变故,亲人离散。
  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语调是平和的,却并不自然。他垂着眸光,一副晚辈聆听尊长教诲的姿态,背脊端得直,未曾抬眼。
  凌曦鼻尖先酸涩起来,喉中如堵物,视线一刻不离他身。
  实话说,面前的青年没有一丝琛儿的影子,他内敛安静,衣裳普通,放在膝上的手很硬朗,肤色比常人偏深一些。
  细瞧他的五官,那对挺拔的眉骨似承继了常氏血统里的特征,因低着眼睑,难观全貌,可这样一个人坐在身前,她怎么都觉得不错。
  若真是琛儿……心仿佛被一双巨手碾过,发疼发滞。
  凌曦不敢想象,那张扬骄纵、虽尚武,却仍有一身清贵公子作派的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在草原安身,又是受过怎样的苦楚才会变得如知柔所言,成为一个行走刀尖、铁腕嗜杀的修罗。
  稍在脑海中描绘她缺席的十数载,不知何时她已支撑不住,只能用掌腕用力嵌着腿面,急促地喘着气。
  苏都看见她的动作,顷刻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扶住了她。
  须臾,凌曦抬眸,对上男子垂望下来,与知柔、常遇一模一样的眼睛,那里面饱含情感,复杂,厚重。
  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方得以令她不在孩子面前失态。
  房门“咿呀”一声,知柔的身影悄然退了出去。
  手臂上的力道随之稍释,他慢慢直起身,与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偏首睐了门扉一瞬,没有说话。
  知柔的离开,凌曦明显察觉到了什么,然不敢笃定,兼因心绪激动,那分不知名的念头便叫她暂且搁置了。
  她声音低哑,复望向他,嘴边含着一点微笑:“柔儿是坐不住的性子,跟她兄长一样。她尚未出生前,她的兄长便盘算着要教她攀藤摘果、觅水捞鱼。只可惜,他们没能一起长大……”
  闻及此,苏都强忍着喉间涌动的疼痛,重新坐了下来。
  榻上的人影有些羸弱,语速变得慢了,涩然道:“公子所逢巨变,这两个孩子也经历过,只是柔儿太小,琛儿……他那时也才七岁,原本富贵天成,众星拱之……那年的冬天一直下雨,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出京城,去到那样远的地方……”
  苏都回忆昔年血肉模糊的双足,他当时便已不觉疼痛,唯有思念和仇恨充斥周身。
  若他再怯懦一点,抑或对双亲的眷恋再深一点,伯颜就不会有机会带走他。他亦无法如今时这般,亲身面对阿娘。
  他欲出言宽慰,然而注视她布满疼惜的眼睛,胸腔蓦地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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