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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拇指在鞘面摩挲,微凉的触感压着血脉。这把刀,帮了她数次。
  窗户有磕砸声响,知柔警惕地掀起眼,下床踱去窗边。一推窗叶,魏元瞻的身影站在场中。
  月明星亮,他没有穿甲,故而动作无声,胳膊冲她抬了抬,手指微动,那样子是叫她下去。
  知柔惊讶不已,有些僵地站在窗边,不应不动。
  魏元瞻便扔了个东西上来,过窗而入,落在房中地上。
  知柔侧首一睨,是个纸团。
  她拈起它,慢慢展开,上面是一笔正字,字如其人,嚣张得叫知柔的心突突乱跳。
  ——你下来,或者我上去。
  她简直要斥他放肆,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知柔气得咬一咬牙,可恨身边无纸笔,唯有一袋长淮买给她的蜜饯。索性抓了两块朝他扔下去,他一扬手,正中他掌心。
  魏元瞻剔唇笑了,知道她不会轻易下来,便将准备好的后手抛上去。
  灯花摇了摇,知柔看着地上又一团纸,甚至不想去捡。但捱不住好奇,犹豫了两下,弯腰拾起,这回不单是字,还有一副小像。
  画中两人应是她和魏元瞻。
  “她”高高在上,看样子正在允诺某事,而“他”躬身拱手,旁边附着一句:皇恩浩荡。
  知柔“嗤”地笑了一声,视线斜睇下去,在他面上驻留一会儿,两手将窗叶一阖。
  魏元瞻等了半晌都没等到她的影子,踟蹰须臾,便不再等,撩袍跨进门槛。
  第86章 年年雁(八) 有人过来,可就说不清了……
  夜已深沉, 二楼厢房只住了怀仙与其几个亲近的侍婢。景姚与知柔不同屋,白日未得见知柔,遂于此时悄出房门, 欲告知她出宫一事。
  数支蜡烛在室内燃起,光晕灼灼如昼。景姚坐在一根圆凳上,目含喜色:“殿下已经答应为我放籍, 只待回京拿到批文, 我便是自由身了。”
  知柔牵唇笑道:“姐姐打算留在京师吗?”
  “我父母早逝,已没有家人, 其实我在哪儿都无甚差别。”景姚望向知柔, “不过此行结识了你,我想,若我能在京中做点自己的营生, 还能时常与你见面。”
  我朝民风开放,但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也难免有人要议论,尤其在天子脚下。知柔明白她所求不易,想帮她,又不知何处下手, 二人在房中稍一谈论,窗外又起夜风了。
  魏元瞻迈进门槛, 视线往长梯巡睃一会儿,还是迟疑。他虽戍边三年,自幼习得的礼数未忘,深夜去知柔房中寻她,有损其清誉。
  于是在楼下站定半晌,听“喀哒”声, 举目上望,即见一道瘦弱的人影从门扇中退了出来,下一瞬,知柔紧随而出,细语同那人话别。
  相送完后,察觉楼下身影,知柔谨慎地瞟下一眼,久未回神。
  是魏元瞻,他还真敢进来。
  “你……”知柔张了张口,声音压得很低,狭诧异,也带慌乱。
  她今夜没打算去见魏元瞻。回京的路还长,不差这个时候,况且他们从前也鲜少在晚上见面,不合规矩。
  屋内的烛火觅门缝溢出,整个驿馆没什么光,长风混乱卷着,魏元瞻立在楼下直直望她,那副姿态和眼神好像没有任何顾忌,但他确未再近一步,守着分寸。
  知柔拿他无法,背身把房门轻轻掩好,走下楼,仰头看魏元瞻:“你有事?”
  自到了兰城,知柔的衣裳换成了素白色,青丝一簪而束,十分秀雅安静。
  魏元瞻垂目凝着她,话语直白:“今日还没见过你。”
  他身后是半开的驿馆正门,月光脉脉铺洒,驿馆里头却是漆黑一片。
  这种混沌暗昧的感觉,无端令知柔想起他十六生辰那天,二人同处暗室,他的气息迫得太近,叫人掌心微拢。
  眼下,她同样捏了捏指尖,率先跨出门槛:“我今天看见你了。”
  魏元瞻转身:“在哪?”
  场院中有一根长条凳横在树下,知柔捉衣坐了,回头望他:“你和高将军巡城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铺子里,我听见他们叫你,小魏将军。”
  “你怎么不喊我?”魏元瞻提眉盯她一瞬,些许困惑。
  若换以前在街上偶遇,她才不会就那么瞧着吧。想她如今连一件氅衣都不肯留下,他不太明白,他二人的关系,何时需要划得这么清了?
  知柔没意识到所谓的界线,一言一行都是随心而动,唇角微翘了下:“我哪敢打扰小魏将军的公事?”
  话说得轻巧,魏元瞻暗自忖度她的神情,站着没吭声。
  月色下,二人一坐一立,有光影摇动在两人脸上、肩上。知柔嫌扭头太累,索性旋了个身,正对着他,仰首端详。
  “你不高兴了?”见他眉宇倾轧,知柔闲散的坐态倏忽正直一许。
  要说不高兴,还不能够,只是觉得她好像在躲什么,可对上她的眼睛,又是坦坦荡荡的。
  魏元瞻松了心弦,迈开腿朝她走去,在她身旁坐下:“没有。”
  忽然两点雨砸在脸上,知柔一边拂掉,一边向天空看,周围起了凉风,是要下雨了。
  她不在乎地放下手,转脸定定地睐向魏元瞻:“我听长淮说,你受了很多伤……有好好治吗?”
  月光投映在她眼里,水一般柔和,漫出半缕心疼的情绪。她很怕疼,用自己的感知衡量痛楚,便认为长淮说的险些丧命,必定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魏元瞻缄默片刻,翛然地笑了笑:“都是小伤,不危及性命。”
  观他如此,知柔忍着没再追问,双手撑在凳沿,把寻思一天的话问出口:“你会不会一直守在边关?”
  “不会。”他未作犹豫,“待国朝安稳,我自是要回去的,父亲母亲还在家中等我,京城里……也有我想见的人。”
  说最后一句话时,魏元瞻的视线停放在知柔面庞,那双格外英俊的眼眸藏着炽热,仿佛能触到她身上。
  知柔睫羽颤动,心悸的感觉再次袭来,令她本能地移开眼。
  魏元瞻留意着她每个神情,天还是太暗,依稀觉得她是在避他,心下微沉,握在膝上的手也攥了起来。
  他原打算与她剖白,此刻一看,真怕她跑了,只好压抑着,调开谈锋:“你跟苏都很熟?”
  想到他们昨日对话,苏都表示自己要走时,她分明有慌张的语气,魏元瞻更觉心里堵塞,“他很危险。”
  若不分敌我,他可能会对苏都赞不绝词,但终究不是一个阵营,苏都的那些手段,很阴损。他至今还记得在长烜城,苏都如同修罗般的面孔。
  知柔不知如何回答,毕竟在他们眼中,苏都是敌将,可于她而言,或许是兄长。
  未十成确定的事情,她不愿透露,便斟酌着应了一句:“他对新可汗没有君臣之谊,此番入燕,是为私事。”
  本是有意叫魏元瞻安心的话,在他听来却分外刺耳。
  她和苏都之间已经连私事都可相告了么?
  魏元瞻泠泠笑了一声,不像动气,语调很平稳:“果真是这样吗?”
  少时的锋芒暴露出来,知柔拧了拧眉,反问他:“你不是知道吗?否则兰城的兵马,昨日便该动身去追了,而你,更不会留在这儿。”
  天下没有新鲜事,北璃今番的局面,国朝经历过,亦知风云将起,内部动荡。不然陛下怎会允怀仙归国?
  北璃内乱生,不会有人在意燕公主的存亡,可今上自来以仁德昭世,怀仙乞归的上疏写得那样泣血,几经辗转,多人已视,陛下如何不允?
  苏都算到了这一点,也谋划至此,所以当初劝她回到怀仙帐下。
  魏元瞻听完知柔所言,十指越攥越紧,气她聪明如斯,却看不懂他的心意。
  他暗暗懊悔,那时在云川就应该说得大声些,叫她听见,叫她记住,而不是过了三年,只有他一个人心思不改。
  有时候他当真不明白,她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不想察觉?又或者,是他轻浮草率了么?
  年少的心动总是不知所措,对于知柔,她不喜欢心情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不知为何,在北璃,她只要想起魏元瞻,心绪便会很轻盈、快乐,让她放松;现在面对他,她总是感到紧张,紧张得不像宋知柔。
  面上做得再天衣无缝,发烫的耳朵、扣牢在凳沿的手指、回避的眼神,无一不在替她彰显。
  许多时候,知柔觉得她和魏元瞻像两块磁石,偶尔相吸,偶尔相斥。
  突如其来的静默让彼此都有些不自在,魏元瞻转头看她一眼,他身旁的宋知柔是真的,她的声音、她的脾气、还有她不时调笑的样子,全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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