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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他的声音很低,眼色中有缱绻,还有克制。
  知柔十指微屈,心跳在他的注视下滚沸了,目光却没让。
  见她如此,魏元瞻问了一声:“你不曾想我吗?”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他听见了她的回应,音量不高,但足够他入耳。
  “我很想你。”
  第85章 年年雁(七) 嚣张得叫知柔的心突突乱……
  知柔的声音一点儿也不靡靡, 魏元瞻听在耳中,却觉心里仿佛有猫爪在挠。
  旖旎的斜阳倾照,将她的脸蒙上浅金色, 魏元瞻的目光在她眼中停驻一会儿,忽然分出一线系去门上,眉宇深灼。
  隐约有贪婪的欲望在胸腔翻滚, 他竭力做得平静, 内心一面催促自己速离,一面又不肯走, 甚至想把手抬起来, 推开她身后那扇房门。
  可他原本连二楼都不该来的,又怎好再添唐突?
  目光交汇,他的分神分心, 知柔自当察觉。只瞧他间隙中往门扇移了一眼,不知为何,她突然心悸强烈,感受到一丝危险。
  面前的身躯笔直宽阔,像一座山,阳光被他的身形揽去几重, 和从前比,确有更成熟的韵味, 分明还是未及冠的少年,知柔却觉出些不同来。
  正因这一点不同,她越发清楚地认识到,他与她是有区别的。
  有少时玩伴的情谊在,所以她不介意和他走得近些,可如今他若有什么别的举动, 她很难像以前一样心如止水。
  怀中蓬勃的心跳令她不大舒服,如同生病一般。
  还好魏元瞻没有越界,他很快后撤半步,嫌不够,又退半步,方才定定地站住脚:“你有什么需要的,便来找我。”
  知柔点了点头。
  魏元瞻留恋地站了片刻,适才折身离去,刚行到长梯口,知柔忽然喊他:“等等。”
  他顿足回身,瞧她走过来,把肩上氅衣拆下,递还给他。
  魏元瞻漆黑的眉毛一拧,没有言语,只是不解地看着知柔。
  她不是没收过他的衣服,为何要还?
  知柔无话,恰巧后面有开门声响,景姚从怀仙的厢房里退出来,一转身,对上少年将军冷隽的视线,便怔住了,没敢上前。
  魏元瞻错开眸子,不复多说什么,径自拿了走下楼去。
  记着刚才在附近碰见苏都,魏元瞻不放心他的目的,出到驿馆外,向兵士询问几句,得知苏都去向,即刻上马去追,可惜早无他的踪影。
  次日一早,高弘玉的人来请怀仙在城中四逛,知柔心不在焉地跟着。
  袖笼中是苏都昨日给她的信笺,上面写有一处住所,她虽不识得,但她猜想,那应是常家在京师的府邸。
  京中居要职者众,房屋却只有那么多,常氏获罪,想必府邸早已易主。苏都去那落脚,若有何不端之举,会否牵连阿娘?
  知柔心生烦躁,认为自己不该如此冷漠,她和苏都之间并非全是交易,也有交情。不得不承认,除了担心阿娘,她其实也担心苏都。
  知柔和景姚他们不同,她是被皇后硬塞进和亲之列,非宫人,与皇室没有任何契约,既已从明路回来,她可以自己走,不必再跟随怀仙。
  但她没有银钱,也无车马,孤身一人,何年何月才能回到京师?
  知柔皱着眉,想起魏元瞻说若有需要,可去找他。他会答应吗?
  这个想法还不及在脑海中演练,已被她无情划去——多年未见,刚一重逢就和他借钱借马,太奇怪了吧!连她自己都觉得此举像个骗子。
  早知道就跟苏都走了。
  她心事重重,步子迈得慢,怀仙在一处红台下立定,她随之驻足,掀起眼,望见了长淮。
  知柔十分惊喜,有光彩在她眸中一点一点腾升,凝着茶铺旁那副挺括的身板,他手按刀柄,四肢俱在。长淮真的活着。
  阳光下,知柔冲他微笑,余光在他周围浅浅一扫,并无魏元瞻和兰晔的影子。
  长淮朝知柔迈步,军礼行得多了,一时忘记先前对她是如何行礼,遂垂首道:“主子被将军叫去议事了,特吩咐我来陪同四姑娘。”
  知柔自无不可,她心绪沉郁,正好不想再跟着怀仙,便向另一边举步,随口问道:“你们护送完殿下回京,还要回兰城吗?”
  长淮垂了垂睫,说不准。
  主子这几年不回京师,是因为四姑娘不在京内,可是除此之外,魏元瞻并不讨厌边关,军中的日子虽苦,他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长淮大抵明白,魏元瞻志向在此,他欲像老侯爷一样,做一个能守卫家国的大将军。
  但侯爷和夫人怎么想,陛下又会有何旨意,长淮无法预料,连主子也不能。
  长淮不开口,知柔就明白了,心底有丝晦暗的情绪。
  她现在走,是不是又见不到魏元瞻了?
  晃眼的日头直射下来,晒得人神思难断。知柔两头纠结,转瞬又想,苏都行事一向沉稳,就拿他对老可汗下手一事来说,似乎也早有预谋。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帮阿拉木苏上位。
  自老可汗死后,她便一直在回想自己于王庭听闻过的事。
  燕国人说常遇通敌,因他血统不正,有异族之心。此言传到北璃,可汗的态度很微妙,暗派大臣给燕朝去过消息。
  知柔头回听他们论起此事,并未放在心上,直到这几日反复回味,终察到些许异样。
  她曾在袁大人与常遇往来的手札中,频繁见到“二王”字眼,莫非这一称谓不是指当今太子殿下,而有旁意。
  若是如此,苏都能在可汗身边蛰伏十数年,足见他的耐心。这次回到京城,他应不会轻举妄动吧?
  二人信步走着,知柔暗自琢磨,没再发问。
  长淮侧目看她一眼,被她发现,坦荡地望了上来。他微愣了下,并未则声。
  说不上四姑娘哪里变了,在他眼里,好像她从来就是这样。无论她穿什么都不显落魄,眼神更是明晔,叫人无法回避。
  单看外表,她和主子实在很般配。若论性情,其实他们有点相似,很纯真,也很倔,还冲动,平和的皮相下藏着一股狠劲。
  这样的二人搭在一起,如果脑子发热,真不知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事儿。怪道老人家都说,夫妻要互补一点才好。
  他这头胡乱思想,不防身畔倏然飘起一道问询的嗓音:“这几年,你们过得好吗?”
  长淮语默有时,猜测四姑娘是想打听主子的状况,存着叫她安心的念头,他措辞道:“比京里差点儿,但应该比四姑娘在草原过得好点儿。”
  四姑娘在异国茕茕孑立,艰难险阻可想而知。
  知柔闻言却笑了笑,她都成衡量借鉴之物了吗?便争辩一句:“我也不差呀。”
  长淮话一出口就已觉不当,此刻听她回应,心头更震,暗道自己怎么被兰晔上了身?话都不会好好说了么。
  他一时羞惭,面皮红了些许:“四姑娘,我非此意……”
  知柔无谓地扇一扇睫毛:“没关系。你们过得不错,我很高兴。”
  “其实世子……他受了很多伤。”长淮按在刀上的五指曲了两分,回忆往事,修长的眉宇黯了下来。
  “刚到这里,军中人不服他,将军却对他颇含青眼,很多任务都派与他做。有一次在山谷夹击北璃军,部署已定,但驰援的人迟迟未来,那一仗,主子险些就丧命了。”
  若非乔神医连夜赶到,主子当时的模样,所有人都以为无力回天。
  知柔足下稍滞,娟秀的眉尖攒到一起,心里格外难受。
  她昨日见到魏元瞻的第一眼便有所察觉,那份骄悍的气度,非是随年纪增长而来。其实他将身上的血气藏得很好,估计是不想让她发现。
  少顷,知柔重新抬脚,笃定地说了一句:“不会打仗了,至少……这几年不会。”
  阿拉木苏的能力远不及恩和,北璃迟早内乱,不会再有功夫盯着燕朝这块肥肉。
  长淮虽不知四姑娘为何这般笃信,但想想陛下允公主归国,定有一番道理。
  走到前面,他蓦然对知柔道:“四姑娘少待。”
  便大步流星地朝一家铺子去,回来时,手里抓着一袋蜜饯。
  “主子说,这个京中没有,一定让四姑娘尝尝。”递进知柔手中。
  如此简单的一句吩咐,知柔听了,唇角笑意难忍。
  不多时,弧度渐收,眼眶也泛起一丝酸涩。心里好像有一根线在拉扯她,本摇摆不定,目下得到求证。
  她不想走。
  晚上回到驿馆,知柔梳洗过,换了一件素色的袍子躺在床上,床头案几立着一袋蜜饯,她侧枕手臂望了一会儿,又坐起身,翻出枕头下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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