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她与长淮并肩,不单是为了一同长大的情谊。
刀光如疾风骤雨般亮在眼前,“铿锵”声陡然能听见了,由细微的振动开始入侵,层层递进。
逐渐,知柔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北璃的战鼓声、杂乱的马蹄声,还有长淮——他断续的喊话,说的是:世子无碍,他不在肃原。
知柔心里的锚终于落下,神思集中在战场上,短兵相交。
这样一副衣着举止,太招眼,也太突兀。
苏都在知柔纵马冲向长淮的第一瞬,就注意到了她。那个身形颀长,有些清瘦,遇燕军只躲、不杀的北璃人。
宋知柔?
她的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苏都有一阵惊讶,旋即搭箭张弓,对准那道身影。
倘或理智再晚一刻来,她现时便已是他箭下亡魂。
但一想乌仁图雅对她的种种关照,想到她诡异地出现在此,苏都拉弓的手滞了片刻。
最后手指一松,利剑带着尖啸声,冲知柔的方向飞驰而去。
强劲的箭风从她颊畔擦过,当她察觉之时,早已经来不及了。箭矢钉进长淮右胸,血顺着深陷流出,他本就受了伤,此刻倒了下去,撑枪半跪。
知柔回头,苏都仍高坐于马上,一双冷淡的眸子,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
沙场上死了很多人,还立着的几乎都是北璃军,他们杀红了眼,看叛徒一样紧盯着她。
知柔觉得那一双双眼睛好似丛林中的兽,幽暗下闪烁绿光。
他们踱近了,欲将她与长淮包围。
须臾,马蹄声踏了过来,苏都的身影在火光下跳跃,知柔能感受到那种迫人的气氛,血意氤氲。
他凝着她看了很久:“你可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当着北璃军的面,他没有说汉话。
知柔垂刀而立,身后低沉的呼吸声蓦然息止,她侧首去看长淮,只见他头颅微折,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心脏不由己地缩了一刹,她忙弃刀过去,不及蹲身,苏都的声线已从上方平淡地落下来。
“他已经死了。”
知柔充耳不闻,双手搀在长淮肩臂上,不住喊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在抖。
苏都睥睨着地上人影,相识数月,他还没见过她如此畏怯地叫过谁。
半晌,他出言吩咐:“把她拖走。进城。”
便调转马头,率北璃军直奔城门而去。
肃原城内,哭喊、尖叫声此起彼伏,百姓四处逃窜,见北璃骑兵如同见到恶鬼,几个年轻文弱的燕国男子不堪城破之辱,犹负隅顽抗。
苏都回以他们轻蔑的眼神,口中却对北璃军士下令:“降者不杀。”
许是平生未见过这么多尸体,更未见过百姓被异族抢掠的景状,知柔只觉力竭,头晕目眩,好像胆胃里有什么欲呕出来,终究迟未动作。
到城内一家客栈,苏都传令在此周围驻扎,随后命人把知柔带过来,用绑野兽的方法,将其双手缚牢,扔在一边圆柱下,给了她一碗水。
先前替知柔佐证身份的北璃男子在战场上牺牲了,没有苏都的命令,旁人谁也不愿管宋知柔的死活。
双手被禁,她实在无法喝水,额间冷汗直下,唇色也有些褪了,像只奄奄一息的小犬,踞在角落里。
苏都垂眸望她移时,她的脸上、身上都是血。
她受伤了。
迟疑片刻,苏都起身走过去,端起茶碗,贴到她唇边,喂她将水饮下。
待她渐渐恢复少许,抬起眼睫,她张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会杀了我吗?”
知柔毫不避忌地望着苏都,声音微弱,目光却坚韧。他不明白,这样天真明澈的眼睛为什么令人感到心慌?
不由得避开她的视线,轻轻诘道:“你不该杀吗?”
和以往不同,知柔这回是真的害怕,那一张利嘴,居然被他吓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苏都要杀她,她根本无机会逃。
她费尽心思离开草原,不是为了死在这里。
清理战场的人还未回来,恩和那头的消息,估计也得几日才能收到。苏都不着急处置知柔,他将铠甲脱下,寻了一处空地更衣。
大雨在傍晚时倾盆而至,天地间被笼上一层水雾。城内血气分散,染红了石缝中的雨水,北璃军却因得胜直曝雨下,高声笑谈。
知柔被关押在一间斗室。
昏暗的空间让她能够冷静下来,认真思量对策。
她非坐以待毙的性子,在这儿等苏都动手,便唯有一死。
苏都喂知柔吃了东西,她力气稍复,在与他单独相处时,她突然说:“乌仁图雅。”
苏都偏头。
“我左袖中,有乌仁图雅给我的东西。”知柔平静道。
苏都狐疑地睇着她,未动。
此女能混入军中,今日才暴露行迹,可见其诡计多端。忽然提到乌仁图雅,又是在耍什么花招?
知柔继续说:“我虽不知她是何意,但她有托于我,我既活不成了,还请将军代我将袖中之物归还与她。”
乌仁图雅能有何事需托她去办?苏都直觉她在说谎。
缄了少顷,他走过去,捉住知柔的左手,掌心从她腕口往上搜查,竟摸到一个扁平的硬物。
瞧他如此警惕,知柔倏然牵了下唇角。
“不敢取吗?”
话声清浅,语气下有煽动和激将的意味。
苏都的眼神突然利了,盯她一瞬,大约是自负的原因,他冷笑着站起来,把她一并拽起,双手交织于绳间,替她松绑。
知柔在得到自由后,立时划出藏于右袖的短刀,与此同时,苏都在她另一只袖袋中取出了一枚玉玦。
电光石火间,冰冷的触感架上喉咙,知柔没有留情,一字一字道:“放我走。”
身前之人却无甚反应,视线怔忡地定在玉玦上。
知柔稍掠一眼,慵沉的光压过她微抿的唇线,小心防备着,未再启言。
那枚玉玦是阿娘的。
有一年洛州水灾,连日暴雨淹没了大片村庄和良田,百姓流离失所,哀声四起。官府虽派人赈济,却因各种由头,施行缓慢。
林禾跟知柔存粮尽失,为了果腹,她便将玉玦抵了。
知柔还小,却清楚那于阿娘是珍贵之物。
洪水退去后,日子渐归平静,知柔在小娥家替其母制扇,攒了一笔小钱。
她把所有都拿出来,要赎回玉玦,但远远不够。知柔便与掌柜商议,称自己可以为他代劳旁事,一年为期。
那么小的孩子,论起这些不带一点玩弄,她很认真,是诚心提出的要求。那掌柜瞧她乖巧可爱,当时从林禾手中买下,确实也没花多少钱,便答应了她。
知柔将玉玦奉给林禾,她愣住了,知晓来龙去脉,欲哭,又笑,最后让知柔收起来,还对她说:“瞧见这个缺口了吗?欲满则缺,人心亦然。”
知柔未曾听懂,一直将它带在身上。
知途馆易出后,她想取回,却好巧不巧地进了魏元瞻手里。
他第一次教她骑马那天,把玉玦还给了她。
未知过了多久,苏都将掌心一收,颈间沁出丝缕血线。
知柔的气息很沉稳,手却有些难控力度,大概是今晨疲于拼杀,些许颤抖。
苏都微微笑了一下,声音不辨喜怒:“恩和说得不错,你很狡猾。”
知柔没有反驳:“我本就不该在草原,随公主和亲,实是无奈之举。我只是想回家。”
室内安静了良久,就闻一个低轻的,略带揶揄的笑。
他问她:“你有家吗?”
不等她答,苏都骤然拧过知柔的刀,将她制在手下。
走出斗室时,苏都面色很冷,好像孤星在天穹挂缀,令人伤怀。
他吩咐左右:“看好她,不准让她死了。”
第76章 饮飞雪(十六) 元瞻得去,那可是他的……
朔德七年, 初夏。
京城的雨越发频繁,茂树在水汽里氤氲久了,腥味儿蹿得满院都是。
直到四月下旬, 雨水稍住,西倾的太阳覆于檐顶,阁中光影扑朔, 常遇独子常瑾琛踩着一双沾湿的皮靴进了门, 青砖上是他绵延不绝的足印。
“阿娘。”他揖手请安。
才近七岁的孩子,作派上总要学他爹爹, 弄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然性情淘劣,那份真实品貌撂在细节处,不难窥察。
凌曦正将一摞书信收去匣中, 闻声瞟他一眼,视线落在那行泥渍斑斑的印记上,无奈地笑:“琛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