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综合其它>画朝暮> 第91章

第91章

  知柔没有想到,她离开京师,竟能在异族人口中了解她在京无法扫听的人。
  常遇。她在心底念了一遍。
  “王子......”有人在静默中讶然开口,余下顿了片刻,皆站起来,冲恩和行躬身礼。
  知柔略显惊慌地压低脑袋。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此行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旁人都当她天生不足,又见她脸上东一条、西一条的灰痕,很快就把她忽略了。
  恩和穿着戎装,彻底隐去平时外显的青涩气,他一双眼睛深而熠亮,像可汗,携着令人臣服的威势:“你们在说什么?”
  苏都在最前面,没有过来。
  兵士们微摇下巴,以示军纪。
  鹿山之上,除了火把低沉的“噼啪”声,不闻一丝响动。
  恩和扫视他们一周,目光触及尾处一个低眉耷眼的少年身上,略停了一下。
  转瞬便疑自己多心,收目,朗声道:“下山。”
  北璃此次南下行军,意在兰城。
  和亲一事未敲定前,可汗已表示过预谋兰城之意。
  燕帝不让寸土,北璃可汗却放不下兰城这块肥肉,只因秋天与昆国防备之故,兵力短缺,这才得了半年太平。
  苏都带兵,绕的是远路。
  恩和对燕土不熟,对苏都,他全心信任。
  是以,当探马兵回来禀报,说兰城已察我军动向,城门深锁,苏都建议分头行动的时候,恩和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知柔探听不到他们的计划,只觉与恩和同行,难掩身份,便趁人不备之际,悄悄站进了苏都的阵营。
  时令入春,草原冒着新绿,飞鸟扑棱着翅膀从棘刺上方飞过,知柔险些压抑不住心底躁动。
  离开太久,忽然一寸一寸接近故土,哪怕不是京师,只要入燕,她便算回家。
  怀仙那里,知柔已无羁绊;北璃人若发现她不在境内,乌仁图雅会帮她。只是景姚……她不愿和她一起走。
  知柔攥紧马缰,轻轻摇了下头,不想了。
  苏都一行在出鹿山七日之后抵近肃原。
  肃原城与玉阳比邻,驻守于此的燕国边军不少,为掩北璃军踪,苏都命主力部队伪作行商,而遣一小队人马埋伏于燕国斥候必经之路,一则伏杀,二则迷惑燕军,使其误判北璃兵马方位。
  因临燕界,夜晚行军禁止生火,然春意料峭,知柔抱臂于胸前,只觉冷得发颤。
  有兵士瞧她一副体弱的样子,可笑着问:“你是谁家的?”
  知柔回视过去,眼神冷得不带任何温度,似是对他的嘲讽感到不快。
  随即便有人说:“别问了,他是哑巴。”
  “稀罕,苏都将军之前也是‘哑巴’。”
  原本一句打趣的话,听完就过去了。谁知话音刚落,身旁众人纷纷投来警戒的目光,盯住知柔。
  若前些天不曾有窄脸兵士的言论,他们对“哑巴”一词,倒也无甚疑心。但今夜过耳,少不得将人一番打量。
  多双眼睛探究地钳在知柔身上,她咽了咽喉咙,呼吸却始终平稳,小指在袖中一勾,短刀滑落,被她牢牢握在手里。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不自觉地站起来,往前压靴。
  就在这时,知柔身后响起一个年轻的男声:“他是稻田那边多丽娅家的,不会说话,力气却大得很,一只手能把马刀扔进林里。你们别招惹他。”
  随着声音出来,知柔身旁便多了一人,肩宽体壮,正值长身体的年纪——知柔这几日分了他许多肉干。
  既有来处,众人松散地笑笑,转回背去。
  丑时,攻打肃原。
  东风掀动着女墙上“高”字旗号,震天的鼓声在耳畔擂起,战马飞逝而过,箭雨如织。
  知柔一直堕在队伍最后,听着爆喝的“杀”声,看着周围一道道往前冲锋陷阵的人影,忽于沙土中嗅到一股腥味,这是血的味道。
  连日行军,知柔双腿早就血肉模糊,但沙场弥漫的气味和她衣上不同——混杂着铁锈与一种古怪的甜,令人肠胃翻动,只欲作呕。
  很久很久,知柔没有回过神来,直至面前一声惨叫,谁给城上箭矢射中,贯穿胸膛,人顿时从马背上落下去,横倒于同袍尸骸。
  知柔如梦初醒,身子略微晃动了下,旋即振作精神,抽出了鞍后的刀。
  她的装扮与北璃军无二,燕朝兵士刀枪无眼,她只躲不攻,一路艰难地到了沙场中央。
  修罗地狱,不过如此。知柔还不能习惯浓烈的血气和将振破耳窍的厮杀声。
  她挥刀格挡,脸上被血雨渐得星星点点,他们都杀痴了,她的手臂被人划了一道,紧紧咬牙,双目锁向城门。
  她要活着入内。
  视线未及收回,知柔遽然瞧见一副熟识的面孔。
  火光和刀光在视野里疾晃,披甲的男子执枪拼杀,肩上衣料叫血染透了,仍费力地把住长枪,不退分毫。
  那人不是长淮是谁?
  自入这修罗场后,她的情绪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难以制约——
  若长淮在此,那魏元瞻他……
  知柔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纵马向长淮冲了过去。
  满目殷红,尸首遍地。
  北璃马刀朝长淮猛地劈下,就要砍至面门,猝然一支骨箭射来,钉穿那人的手,长淮当即出枪,挑断他的喉咙。
  复一抬面,竟见四姑娘持弓坐在战马上,马蹄带起地上的尘土,融着黏稠的血水一起卷了过来。
  知柔掣缰勒停马身,一束日光从浓云中洒落,照在她染了血污的面庞,长淮悚然怔住了。
  四姑娘……她回来了?
  没等到长淮张口,知柔已将四面巡睃了遍,语气又急又凶:“他在哪?!”
  第75章 饮飞雪(十五) 不敢取吗?……
  魏元瞻不在肃原。
  玉阳别后, 他投了云川军中。
  与他同为新兵者皆受朝廷征召而来,虽年龄不一,微寒出身相仿, 像魏元瞻这样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在他们当中,可谓鹤立鸡群。
  是以,他初入伍的半个月, 无人肯与之言笑;每逢分派任务, 他永远形单影只。
  魏元瞻自己倒不甚在意,长淮和兰晔却十分恼火。有几回听人在旁调笑, 实在没忍住, 竟操起水囊作武器,给那些嘴碎的一顿抽。
  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此事自不会轻易了结。
  某日, 魏元瞻从井边洗漱回来,见长淮二人鼻青脸肿,他咬着牙,果断往另一片营帐去了。
  云川守备自知魏元瞻乃陛下亲封宜宁侯世子,只觉是烫手山芋,又见他在军中逞凶斗狠, 连夜呈报上峰,将他与其随侍一并送到玉阳。
  兜兜转转, 以兵士之身回到张季宵管辖之下,竟比魏元瞻所料提早许多。
  少年人心高气傲,张季宵欲按其锋芒,刻意将一些难办又劳累的任务交代给他。谁想执行途中,他屡次违逆上命,张季宵隐怒, 把人发派到了肃原。
  北璃军攻城的前一夜,斥候中两人未返,魏元瞻心疑,将所虑报与罗指挥使。
  便在当夜,罗指挥使命他带二十精兵去临城请援——肃原城地势平坦,缺乏依托,再者十数载未逢战火,兵力薄弱,若真有外族侵扰,难防。
  火光在城门外四处闪耀,知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急迫又有些不安地望住长淮:“他在哪?”
  长淮不得回神。
  一时间,知柔胸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与其搏斗似的,她苦苦压制,重新问了一遍:“长淮!他在哪!”
  纷乱的马嘶声于耳畔回荡,沙场瞬息万变,顷刻又有人杀过来,挥刀斩向知柔座下的战马。
  马失前蹄,仿佛一座小山猛地塌陷,知柔身子一沉,随之失控地摔到地上。火灼般的痛楚侵袭全身,她却无暇感受,迅速翻滚避开战马,在尸骸中攥一把刀,抵挡冲她劈砍的燕军。
  如大哥哥所说,她的刀锋从未见血。今时为了生存,她或许间接夺了他人性命。
  这种感受很糟糕,入目尽是血红,耳中有一阵鸣声,很吵,以至于她半日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知柔咬紧牙,奋力格挡,如此危难关头,她居然还能分出心神记挂魏元瞻。
  她不相信他会有事。
  他绝对不能有事。
  北璃骑兵强悍,杀敌疾猛,偌大的血泊中,倒下的多是燕军。
  天已拂晓,用不了多久,这一战将要结束了。
  知柔还和长淮在一起。
  明知势弱,明明有自保的机会——只差一点,待她步入肃原城,卸下戎装,谁也不能再牵制她。一路南下,总会回到京师。
  可当她看着那些朝她厮杀的燕军,面孔白如纸地横在地上,她的心忽然很沉,好像有什么重物压在胸口。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