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那群北璃兵士虽听不懂王子方才说的话,也有眼力,看得出来这是要斗勇了。他们的目光悉数落在知柔身上,见他个头不矮,跟王子比,却是太瘦,都觉得他没戏。
恩和微扬唇角,目不转睛地望住知柔,看她一步一步走来,面庞在火光下愈显深刻。
等她走到斗场边缘的时候,敖云瞩着她琢磨一会儿,忽然眼光一利,就要上前,木希乐伸手将他拽住:“干什么去?”
“是那个小子!”敖云愤愤扭头,嗓音里喧着愠气,“你看不出来吗?那个中原人。”
“我当然看得出。他们南人里,只有这个小子从头到尾都与别人不同。”木希乐很自然地回道,随即下巴往恩和身上抬一抬,说,“别毁掉王子的兴致。”
听了这话,敖云缄默少顷,退两步站回来,眼神却一动不动地摁在斗场中间。
从小长到大,恩和与人搏斗鲜有败绩,因为每每有人将他打趴下后,他还会站起来,不胜不休。为了得到可汗的目光,他不怕疼,别人都说他果然是贱奴所生,一身贱骨头。
敖云跟恩和一样,生母只是王帐内一个谁都能践踏的女奴。在部落,他受人轻视,阿拉木苏每次带人捉弄他时,恩和都挡在他前面,衣袍脏兮兮的,笑容却很干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后来,他们偷偷跟着伯颜习射,敖云学会射箭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从前跟着阿拉木苏欺负他们的人。
他一直在帮恩和扫清障碍,尽管有些恩和并不认可,他还是在做。
眼下这个中原人,对敖云来说,是威胁——他在林中见过王子的脸。
风突然静了,知柔的袍摆擦着篝火而过,人墙即刻合上。
从外面看,依稀只能看见恩和的影子。
景姚十分着急,队伍中身份最高的就是怀仙公主,可是公主还在铺上哭呢,又怎会来管知柔的死活?
她想去找人救知柔脱困,又不敢离开,不敢丢下知柔一人在此。心中煎熬难耐,最终咬了咬唇,还是跑去了怀仙的毡帐。
恩和把短刀扔给知柔,她接住,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鞘面的“甲”字上轻轻抚过。
随后抬起头来,她目定着他:“我用刀?”
恩和点头。
“那你呢?”知柔不着痕迹地把四周扫一眼,那些兵士手里有马刀,还有鞭子。
就见他笑了笑,复一摇首,只说了一个字。
“来。”
他的声音不高,里头儿还含着未散的笑意,可他一张口,气势如铁铸一般。知柔观他如此自负,犹不敢掉以轻心,之前和他交过手,此人的功夫的确凶悍。
她将刀鞘小心地挂在身上,露出的“甲”字铁画银钩,仿佛在昭示些什么。
松枝还在盛火里炙烤,周围氤氲着赤红的光。
知柔抽刀出鞘,五指在刀柄上握住了,刀刃对着恩和。他扬起的头颅总算低了一寸,注视着她每一道起势。
吃过上次的亏,这回知柔不再顾忌,她忽然动作,掌中寒刃刺向恩和的腰,清越的铮鸣声贯入耳畔,他往后疾退。
见一击不中,她立时转上来,攻向他的咽喉。
刀光几乎擦着恩和的脖子划过去,他斜身闪避,伸手攥住了她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左肩,控制距离。
两人的视线都在刀锋上,他的力气太大,知柔的手已经微微发抖。
上回右手手腕就是被他拧了,如今尚未好全,他骨节下的力道几欲渗透进来,知柔咬了咬牙,手指松动,刀柄在掌中很快转个方向,猛地发力朝上探。
刀尖对准恩和的喉咙,知柔沉劲把刀往前推。恩和抵抗着她的手,眼见寒光差自己不过毫厘,上半身后仰,一面冷笑,说的又是知柔听不懂的语言:“你想杀我?”
知柔默不作声。他们力量悬殊,她不由双手握刀,见往上不好使力,便向下冲着他的心口。
敖云在旁屏住呼吸,腿又忍不住前抬,守着斗场上的规矩,适才按下。
没想到这中原人有几分狠劲。
起先在林中,他攻势婉转,一到要害便卸了力,看着就是黄毛小子,没玩过真的。
恩和对她的改变并不吃惊,反而她越狠,他意趣更盛。猝然,他侧了半步,将知柔的手生生扣回去,往她自己颈上靠。
刀风忽转,场沿的篝火似乎为之横摇一瞬。
知柔被他逼得节节后退,胜负欲也上来了,她抬膝击他腹部,奋力挣开他,转眼又斗了数十回合。
她急于脱身,出手每一下都带着肃杀之意,刀锋沾过恩和单薄的衣物,只闻一道“呲啦”声响,划出一线血色。
打斗的时间太长,知柔的右手在脱力边界,已经开始发颤。
她紧抿着唇,心道,她不能败给他。
马通事之前说过,在北璃,斗武场上死生不论。她认为恩和不敢杀她,说白了,也不过是在赌——既然是赌,就有可能会赌输。
性命攸关,她自然求稳妥。
知柔把刀换去左手,聚精会神地看着恩和。
到底很少用左手握兵器,极不熟练,后面再向他攻去,很快便叫他占据上风。
眼下,短刀被恩和按着架在知柔肩上,他一双手力道极大,双眸沉静,好似在欣赏她脸上的表情,耐心地等她求饶。
知柔庆幸自己没有像他一样,一动武就脱衣裳,氅衣够厚,这才没叫刀刃割伤她的肩。
她用力格挡,寒气仍一寸寸朝她血脉逐近,只剩一点儿,刀刃就会划破她的皮肉。
知柔不肯服输,只瞧她的视线穿过他的脸颊,在他身后凝结着,倏然用草原话,对他低说了一句:“有狼。”
或许是北璃人面对野兽的一种本能,抑或是她突然开口,恩和眸光一斜,手中的力度跟着松了两分。
趁着这个当口,知柔顷刻扭转局面。她挥刀削下了恩和落在肩膀上的辫子,长长的一截攥在手中。
“结束了。”她道。
周围兵士见状,骇得发不出声来。
这个中原人……竟然敢割下王子的头发。
不管她是否使诈,刚才那一刀若顺着划过去,绝对足以致命。纵她手下留情,改为割断他的辫子,此举于恩和而言,十分羞辱。
恩和大概是气的,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好像在笑,但笑容里掺着恶狠狠的味道。
知柔自知胜之不武,但关键时刻,当然是保命要紧,谁跟他讲正直之气?是以知柔面上不露怯,也没什么心虚的表情,只是太累了,胸口有些许喘。
天幕低垂,火光熊熊。
对面的眸子亮得慎人,知柔与他对视着,却是无比盈亮。
不知过了多久,恩和紧绷的肌肉最终放松下来,抹了把下颌的汗。
瞧她会说北璃语,便不讲汉话了,他轻笑着对知柔道:“你赢了。”
左手向她摊开,知柔会意,把他的辫子扔回给他。
既已得胜,知柔对斗场毫无留恋,她将短刀归鞘,拔靴转身。
“喂,”恩和在后面喊她,“你叫什么名字?”
知柔只当听不懂,步履未停。
兵士慢慢站开,给她开了一条道让她出去,目光直勾勾地瞟着她,心中都有些叹服。
恩和见她不应,又用她的语言再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她还是没理。
敖云走上来,眼神锐利地剜了知柔的背影一眼,替恩和感到不服气:“王子怎么会输?”
木希乐也靠过来,问的是另一句:“他和王子说了什么?”
他刚才站得最近,看见了,那中原人嘴唇翕动,对王子说了几字,这才令他落了下乘。
恩和收回视线,脑海中再次浮现那钦的身影——伯颜的养子。
她的眼睛和神态,太像他了。
第72章 饮飞雪(十二) 他喜欢她,该让她知道……
当年, 燕国名将常遇的死讯传来,草原上下一片难言的静谧。
少了一个宿敌,自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与此同时,以伯颜为首的北璃将领,多多少少替常遇感到惋惜。
他们都说, 燕国皇帝这是兔死狗烹——两国方才订下休战之约, 尚未足一年,常遇便蒙上了通敌谋反之罪, 言官弹劾如浪潮涌至, 未得辩白,铁案已铸。
伯颜和常遇做了半生的对手,一朝宿怨得解, 心中却未见欢愉。
时值冬日,部落里冲突渐少,这样安静的日子过起来,伯颜竟觉不惯。他向可汗自请到周边巡逻,守了三月。
某天,他回来时, 身边多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身子裹在羊皮袄中可瘦弱了, 眼睛是棕色的,像马儿一样,照了阳光又如同琥珀,温柔而深邃。
男孩儿不爱说话,那会儿,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小哑巴。他没有名字, 伯颜为他取了一个,叫苏都,出类拔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