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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知柔额心暗结,总觉得居右之人有些面善。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巧不巧,那人扭过脸,目光穿过重重人群径直朝她望来。
  他的眼神太明亮,如同一只虎视眈眈的动物,和她四目相对,英气的眉梢微提,露出点饶有兴致的笑。
  知柔一颗心猛地停顿了下,认出他来——那个夺她短刀的人!
  与此同时,恩和轻扯马缰,马儿“踢踢踏踏”朝这边转步,鞍具上的皮绳前后微晃,晃出一种招摇的压迫感。
  知柔掩在氅衣中的手愈发攥紧,计较着与其对视。没多久,她偏移开,抿了抿唇。
  值得高兴的是她不用查他是谁了,北璃国派来迎驾的不是十七王子阿拉木苏,便是十九王子恩和;忧的亦是这道身份,他居然是北璃王子。
  观他情态,明显他也认出了她。
  知柔有一阵没动,只听类似铃铛的声音愈发靠近,心像给人堵在煎锅上,一片激烈焦灼。
  此人非善,她有他的把柄,又要拿回短刀,想要自保着实不易,日后在北璃的路没那么好走。
  恩和却未到知柔身前,只是走马与祁将军见礼,聊了几句。原来他能听懂汉话,不过说得生涩,甚而有些笨拙。
  阿拉木苏瞧恩和越在自己前面,面容隐怒,很快招呼人马上前,迎了燕朝的队伍前往王帐。
  玉阳和云川到底不同,虽距离近,玉阳城内布局紧凑,兵房众多,操练之声不时可闻。
  魏元瞻一行是昨天夜里动身,为了不与和亲队伍相撞,一夜快马加鞭,于这日清早到的张都督官邸。
  见了魏侯手书,去通报的士卒很快折返回来,将魏元瞻请了进去,却道都督还未归,让他们在厅上少坐。
  踏进门槛,魏元瞻还没坐下,就先看见茶桌上放着两盏茶,那蒸腾的热气在视野中尤为明显——想来张都督不是未归,而是避了出去。
  来之前便有所预料。世家子弟突然跑到西北从军,多半是为了捞取军功,混个一官半职,以图返京后获得更高的封赏。
  在外人眼中,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张季宵不待见他,合情合理。
  魏元瞻撩袍落座,微不可察地叩了叩冻僵的手指,接过旁边递来的茶,置着没喝,就坐在厅上等。
  他的规矩极好,腰身端正,目不斜视,很有君子之风。长淮兰晔却清楚,若非侯爷为主子请托于人,叫他们等这么久,主子早在手里偷么着玩刀了。
  兰晔顾一圈四下,真是安静得连个鬼影都没有,不由得低声嘟囔:“咱爷哪受过这种冷遇。要我说,西北这地方待不得,天儿差就算了,春秋碰上马匪还要……”
  “你们不用跟着我。”魏元瞻出言打断。
  他瞥他一眼,声音有几分干脆,“从军是我的主意,和你们无关。待你们回到京师,替我告诉父亲母亲,我一切都好,不必记挂。”
  “那怎么行?”兰晔深黑的眸子瑟缩一下,待回过味,着急忙慌地向他剖白,“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没说要同您分开呀!”
  魏元瞻不再言语,私心的确不想他们跟他待在军中。
  他又不是来镀金的,身边还要带两个人伺候,张季宵能看得起他就怪了。况且军营肯定不比京师慵懒闲适,他是甘愿到此,兰晔他们是因为跟了他,这才有的无妄之灾。
  瞧他不说话,兰晔益发着急,拿胳膊将长淮一捅,暗示他帮自己。
  方才进来时,那些士卒个个面无表情,空气中都弥散着肃杀之气。长淮怕连累主子,遂不敢多言,他拂开兰晔的手,老老实实站着,等张都督回来。
  这一等就是一整日。金乌西走,苦候的人没有候到,却是府上旁人给他们送了吃的,替他们安排住处,叫暂先歇下。
  如此冷待,魏元瞻的确不曾遭受过。
  本就性骄,脾性尚未成熟,他扬眉轻笑了笑,言语和气:“不敢累张都督,今日失礼登门,实在打扰,告辞。”
  稍一拱手,拎着袍摆跨了出去。
  当天夜里,北璃斥候选好地方扎营,称燕公主此行劳累,好生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收整去往王帐。
  已经到了草原,怀仙不得不从车厢里站出来,和他们面对。见两位王子的年纪都比她大,自己嫁的却是他们的父汗,胃里一阵恶心。
  待毡帐搭好,宫人们烧了热水,几个北璃女奴捧着奶茶和一干吃食过来,搁在榻上。
  怀仙抬手将她们挥退,看帐中装饰逐渐被异族之物取代,连吃的也成了这些怪味,没缘由地,她竟在褥上哭了起来。
  本以为她的眼泪在她得知自己非父亲亲生那天就已经流尽,哪想到了今日,她的情感再度崩塌,心里的怨恨和无助像潮水一般袭击而上。
  守在帐外的宫人听见动静,相互看了几眼,都摇摇头,继续立着。
  不远处,北璃国十九王子和他的人正在摔跤,呼喊声一茬儿高过一茬儿,怀仙在帐中听着那些野蛮喧闹,哭得更凶了。
  知柔同景姚她们一个毡帐,就在怀仙后侧。她弯腰出去,恰见景姚提灯往这儿走,便提眉问:“殿下在哭?”
  景姚点头,走近了,挽住知柔的胳膊,小声说道:“哭一会儿挺好,终于能松口气了。”
  知柔诧异地看她一眼,她适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惴惴张了张口,似要辩解什么,就见知柔牵唇一笑,叫她愣了住,随即将袖子举起,掩面低笑着。
  深秋时节,山湖上笼着几许薄雾,天气寒冷,景姚出帐不久便吸了吸鼻子,想起来问:“姑娘原是去哪儿?”
  “里面太闷了,我出来走走。”知柔随口应道,“反正殿下那里也不用我。”
  却说知柔真正的目的,是想寻找机会翻到恩和帐中,取回她的刀,然后离他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
  思及一事,她对景姚道:“谢谢姐姐。”
  “谢我?”景姚不明就里,闻她续言,“要是没有你,我的靴子应该也踩烂好几双了,哪还能走到这儿?”
  “顺手做了而已,不值一提。”景姚赧然道。
  二人联袂徐走,景姚说起宫中趣闻,知柔听得投入。待醒神时,前方站着一群北璃兵士——用身形围成一圈人墙,中间开了道口,有两人立在其中,衣衫微乱,像是方才斗殴完的样子。
  风刃四处游荡,篝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恩和不料会看见她,隔了数十步远,无声地审视树下高挑的人影。
  火光映在那双清亮的瞳眸中,与当日一样,她很沉默、警惕,或许还有几分畏怯。
  恩和嘴边浮出一个懒散而挑衅的弧度,随手指向知柔,用他笨拙的汉话说道:“你来。”
  第71章 饮飞雪(十一) 耐心地等……
  秋风瑟瑟, 寒星高照。
  蓦然出现的异族男子,就像临冬之际朝人袭来的一股寒流,景姚后颈发颤, 吓得不行。
  她悄悄拉住知柔的手,想与其后退,不料那北璃王子朝她们开声, 道:“你来。”
  景姚心胸一窒, 左右看看,旁边是有人, 但皆是异族容貌, 还有几个方才见过,给公主送吃食的女奴。
  他那生涩的中原话,除了冲她们, 又能是冲谁说的?
  景姚不禁发起抖来,小声对知柔道:“怎么办……他、是在叫我们吗……”
  知柔没有回应,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在发现空无一物后缓缓垂落,只是盯着恩和。眼睛里有观察,有算计, 还有一种原始的防备——她很大胆,不会束手就擒。
  在草原上, 判断一个人的心智是否敏锐,就看他的眼睛。
  上次在林中,恩和便觉得此人有点意思,同那些板正、畏缩的燕人不一样。
  兼他年轻气盛,上回让她钻了空子,心头终是不快。他解开袍领, 掏出一把短刀在手中转了个花,对知柔说:“刀,给你。你和我,再来。”
  知柔眸光微闪,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景姚能感受到她身体里的力量欲图往前,不由惊诧出声:“姑娘!”手上攥得更紧,不让她走。
  那些北璃人一看便在斗狠,就算她总穿男装,到底是女子,怎可莽撞过去同他们一块儿?
  知柔也在打量恩和。
  他是比她健壮,但她耐力好,加上他与人消耗过,她不一定会输。
  再者,众目睽睽下,他还能伤她性命吗?此刻未到王帐,他们便不算迎完燕国公主。这种时候再生血光,两国合约就该作废了。
  视线下移,定在恩和掌中——那是魏元瞻送给她的,不能丢。
  一番衡量过后,知柔略挣开景姚,朝那边迈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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