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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知柔习武是为防身,一直无可用之处,她的刀和剑从未沾过别人的血。闻他语气认真,她低笑了一下:“你是凶恶之人吗?”
  魏元瞻看了知柔很久。
  天幕如水平静,几缕长风吹过,她耳畔青丝有些散了,一股莫大的冲动蕴在指尖,想要替她拂去。
  到底强自忍住,魏元瞻握拳背去身后,目光依旧无忌地在她面庞横行。暗恨此时非白日,她的脸,他瞧不周真;又幸光亮不足,他才可以这般肆意地描摹她。
  知柔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她一向不避不闪,有种任他打量的感觉。
  不一时,她奇道:“你方才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要是捉弄别人,如何保证那人不会惊叫出声,让护卫前来擒他?他这样自信,难道她身上有什么特别招眼的地方。
  魏元瞻弯了弯唇角:“在夜晚孤身而行的女子,除了你,还会有谁?”
  语含调侃,眉目却在她不可视之时,微微皱了起来。
  自这场变数来临,今夜是他唯一一次近距离地见到她。与想象中全然不同,她变得安静了些,身上却仍透着强烈的生气,他不知道她可曾偷偷哭过,单从今日所见,她毫无惧意。
  她当真丁点儿都不害怕吗?
  魏元瞻有许多想问,真正到她面前,他又好似无话可说。
  夜色欺压,多时不闻营帐动静,知柔渐渐开始生疑。
  这些天染病之人太多,观症状,不像水土不服,但若是别的什么,她与景姚同食同寝,为何她未感半点不适?
  仔细回想,她只在北璃使团送来羊肉时,嫌其腥膻太重,未曾下咽。
  知柔心口一顿。
  须得走了,她望着魏元瞻,分别的话到了嘴边,好似酸涩,双方都未启齿。
  仅论私心,知柔万般不舍,可能他是自己离京后,唯一见到的亲近之人,她到现在都觉得像一场梦。
  不信他是真的,不解他怎么敢来。
  是以,知柔少言,生怕这场梦碎,致使她往后连个可堪回忆之事都非完整。
  朔朗的风再度翻动衣袍,纵魏元瞻不愿动作,依然得强迫自己往回走。
  他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始终没说,大约太难出口,他踌躇着,便将宋祈羽未尽的嘱托转述与她。
  “表兄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大哥哥?”知柔抬眉。
  她在宋府的最后几日里,没出过木樨香园,只有宋含锦来看过她。宋祈章几次遣人唤她出去,她都没应。
  至于宋祈羽,他不曾露面,连她离开那天也没有来。她听三姐姐说他和父亲起了争执,被父亲关在房中,连带着长离也被一同责罚。
  他又是几时见的魏元瞻呢?
  此间情由,魏元瞻没向她赘言,他的声音很沉,快揉杂到墨色里。
  “长路漫漫,千万珍重。”
  知柔睫毛微簌,语默有时,话却是对魏元瞻说的:“你也是。刀剑无眼……”
  一思书中战场,白骨累累,实在不算一个好去处。
  魏元瞻笑了笑:“我有重要之事未成,阎王必不舍收我。”
  他的口气太过傲然,知柔勾起嘴角,没作声。
  四下静得吊诡,魏元瞻起疑,恐知柔晚归有碍,不作多留。
  他身后是无垠夜色,知柔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在等他平安离去。
  终是情感占了上风,他遽然返身,大步夺到她身前,把克制整夜的胳膊伸过去,揽她入怀。
  少年人的胸膛一下碰在额间,他的气息无处不在。知柔被这毫无征兆的举止吓住了,身体僵硬,呼吸都不敢发,余剩心弦在不断挣动。
  魏元瞻自己也有些惊诧,也许落后想起,他会后悔今日鲁莽,冲撞了她。
  可他有话一定要说,一定要问。
  知柔能听见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好像是他的,也像自己。
  魏元瞻把知柔抱得更紧了些,如同磐石一般,他生怕一撒手,怀中之人便会消失不见。
  “能不能请你……等一等我?”他的声音似是艰涩地从喉间滚动出来,知柔看不见他的脸,心跳却一分一分加快。
  她现在可以确定,起落耳畔的声响,来自于她。
  第66章 饮飞雪(六) 王子可真是哑巴。……
  灯火为风横摇一瞬, 帐帘由外撩开,很快贴拢。知柔甫入帐内,满身寒气似被火苗舔过, 温暖得有些失真。
  湖边那幕像一场梦,她的心擂鼓不止,恍惚意识到什么, 又懵懂地不敢确信。
  帐中因人多, 交杂的议论声从未休停。知柔走到自己铺前,目光方才落下, 景姚的脸色像白蜡一样跳入眸底。
  “姐姐?”知柔蹙眉上铺, 半跪在她身旁拍了拍她,不多时,她咳嗽两声, 慢慢睁开眼。
  “姐姐,你不舒服吗?”知柔看她一会儿,返身下去,“我去找医官。”
  景姚病得太重,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视线朦胧胧的, 耳朵倒能听见周围的每一句话。
  有人拦住知柔,眼睛向通铺角落一瞟:“没用的, 宋姑娘,景姚撑不过去。”
  “是啊,今夜主帐那边刚死了人,所有太医都在那里候命……景姚这次病得厉害,估计也熬不过今夜,宋姑娘何必去前面招惹不快呢。”
  另有人望住知柔, 目光上下打量:“宋姑娘照顾她好几日了,别跟着染了恙,像前头那人似的见了阎王才好。”
  说话的这些人是之前与景姚一司的女吏,自景姚病后,她们每日在帐中依旧高语,甚至怕过病气,曾想将景姚换到另一间帐里。
  知柔刚从湖畔见守卫全部撤回,若太医都在主帐,守卫也去了,难道出事的是怀仙公主?倘真如此,营地中早闹开了,怎会这般安静。
  “诸位怎知前头那人是因病而亡?”知柔挑了挑眉,“赵太医说了,景姚姐姐只是不惯此地水土,他可以治。”
  话罢拨开她们,径自朝外去寻医官。
  知柔走后,帐中为首的一个女子轻声嗤道:“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
  “她不是宋大人府上的千金吗,被送到这里来,恐怕是在京师犯了什么错吧。”
  因她身份不同,众人对她皆有几分顾忌,转念又想,她都被塞到和亲队伍中,还能插翅回京不成?
  就算她是凤凰,今时也跟她们一般无二。
  为首女子不再瞥着帐外:“别管了,我们好心劝她,偏不听……公主本就对她不满,否则为何每日都让烟柳过来监视她?等着吧,她此刻去公主跟前儿打眼,定没有好果子吃。”
  旁边附和道:“她别连累我们就是。”
  尚未离近主帐,周遭一片肃杀,守卫驻立严实,火把将四周照亮,恍如白昼。
  知柔没有贸然求见公主,而是在外面守着,不禁思想北璃使团之事。
  还没出燕朝边境,北璃使团拿羊肉分发到和亲队伍里,算是礼遇吗?她虽涉世不深,但此举古怪,难免有些怀疑。
  景姚出身西北,对羊肉颇嗜,她的病状似是中毒。若真与北璃使团有关,他们此举是为了断送和亲?何必如此周章,还会得罪燕朝,这样赔本的买卖……知柔摇一摇头。
  隔一会儿,主帐中陆续有人出来。知柔目不转睛地瞧着,见赵太医也在其列,忙理好襟袖从黑暗中脱身。
  “赵太医。”
  突如其来的人影把赵玄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火光将少女的容貌绘得清清楚楚。
  她恭敬着向他一礼:“景姚姐姐的病愈加严重,请赵太医救她。”
  才经历里头窒闷的情势,赵玄已经疲惫不堪,心想风土不调能有何严重,按他配的方子休养,早晚能好。
  他举袖欲挥退知柔,不料她复低言:“景姚姐姐非水土失和,似是误食而致。”她顿了片刻,声音更低,“我听说,公主当日也尝了北璃使团送去的羊肉。”
  赵玄听了这话,狐疑地观她一晌,小姑娘眼神诚然,莫名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他暗忖片刻,脸容逐渐沉重,拎正匣带道:“姑娘带路吧。”
  袍袖在抬起时返出一点殷红的血迹,知柔默不作声地踱开半步,回头望了主帐一眼。
  今夜丧命之人是谁?
  第二日清早,景姚能够开口说话了。知柔喂她喝了点粥,到下晌,她与昨日情状大异,可以下地走动,除了气色不好,和常人几乎无差。
  景姚与知柔相识不过短短半月,她待自己的好,景姚十分感激。
  这会儿旁人都在外间沐发,知柔独个儿坐在铺上,玩弄一把像刀的木匕首。
  暗黄的光线笼下来,她的眉骨比一般人略显隆起,睫毛又长又密,那双手更是漂亮,匕首在她指间肆意旋转,怎么都脱不掉,有种危险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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