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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不了。”宋祈羽清朗的脸庞露出一许难色,很快敛尽,抬手抚摸一下马的鬃毛,待它暂歇片刻,他便得继续走了。
  从军一事,他不曾当面言明家中,若停留太久,父亲的人恐要追上来。难得离经叛道一回,可不能失手。
  魏元瞻好意邀他同行,遭他直拒,面子上挂不住,脸色恢复了原有的傲慢,径自坐到木堆旁,目不斜视,余留耳朵听周遭动静。
  等最后一抹天光收尾,宋祈羽起身跨马,拨转马头前,他叫了一声魏元瞻。
  很不一样地,他也没称知柔“四妹妹”。火光模糊了他的五官,连声音也变了似的,有不舍藏在其中:“你若能见到知柔……”
  他话语忽止,沉默了很长一段。
  奇怪,他竟觉得魏元瞻能在卫队的看守下,再次见到知柔。其实哪容易呢?他垂下眼睫,那一声未出口的“珍重”到底成了憾事。
  “罢了,”宋祈羽揭过前话,抬起眼,看着魏元瞻,“我在玉阳等你。”
  说完,打马扬尘而去。魏元瞻望着他行远的身影,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举头凝着月色,压在心底许久的念头终究悄生了芽。
  滞留楚州的第三日,队伍里的人又多倒了一大片,守卫因此宽松不少,简直像时疫一般,传染极快。
  景姚在这天夜里开始呕吐,知柔和她已经很熟悉,从她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于北璃的消息。
  是夜,知柔照料她歇下,独自出到帐外。
  月明星稀,靴子在草地上沉缓移动,落下轻微的“沙沙”声。
  知柔没有逃跑,而是在心中盘算如何脱离燕朝。圣命不可违,虽她只在宋家待了五年,却已将那里视作来处,她绝不愿牵连宋府。
  败叶从树上坠到知柔发间,她没有留意,只一面思忖,一面摩挲袖中那把短刀。
  十七王子……知柔回想景姚所言,还是无法将那位尊贵的男人与自己的计划联系起来。或许等她到了北璃,真正识得草原上的人,一切就不会这般棘手,如蒙重雾。
  一轮月光洒在水面,映到知柔眼里,她眸色濯濯,思绪却浓重。
  好想念阿娘,好想念魏元瞻。
  知柔些微出神,便在此时,有人突然靠近她,衣袍带过的风灌入耳畔,随即一只修长的手把她的嘴捂住了。
  她不知道是谁,几乎在那只手贴近她的瞬间,她将袖中的刀掠到手上,手肘用力一击,回身扣住来人,随后将他压到树干上,横臂死死抵住他的肩。
  四周一片鸦黑,灯火尚远,知柔看不清男子的面庞,短刀倒是不客气地出鞘半寸,借微弱刀光照探——
  “什么人?”她话才出口,腕骨被他牢牢握在掌中,那不是移开她的力度,反有些兴味,在耐心等待她的反应。
  知柔没遇过这么放肆的恶徒,她五指一松,短刀立刻掉到另一只手里,刚有起势,他突然张口,语气下掩着无赖的笑。
  “你要拿我的刀,伤我么?”
  第65章 饮飞雪(五) 揽她入怀。
  树下阴影罩着两个人, 气息太近,那点剑拔弩张的氛围忽然扭转,知柔微怔了住, 手头力道已松,眼睛像磁石一样盯在对面。
  她该认出来的,那只手, 骨肉间带着又柔又刚的力度——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伤她, 是在玩闹。
  魏元瞻把身上的胳膊牵下去,自笑一声:“想见你一面, 真不容易。”
  哪怕穿了冬衣, 他仍觉得后背皮肉发疼,好像树干的纹理嵌了进来,摁出点儿血迹。
  知柔再不敢置信, 此刻也缓过神,忙将他拉到树外,希图借着月光检查他。
  手上有些急,魏元瞻只觉不轻不重的爪子在他身后碾转,忍不住笑了,回身挡住知柔:“怕什么, 你还伤不了我。”
  整个人的影子倾压在她身前,他身上没有她熟悉的皂角香味, 似乎被青草和空气的味道掩盖,是一种清新的感觉。
  知柔眼神复杂地望着魏元瞻,没多久,她的注意被远处巡察之人调去,脚步一动,牵了他往湖石后藏。
  他身量太高, 湖石虽够掩身,发束俨然暴露在外,知柔压声命令道:“低头。”
  魏元瞻愣了一下,可能不习惯旁人号令他,掌中的血液因此炙热起来。
  须臾,他回牵知柔的手,趁人不备把她往另一边带,躲在他早就挑选好的古树下。
  隔一会儿,脚步声淡去,原是巡察之人受帐中急传,几乎是用跑的返回主帐。
  队伍中发生何事,知柔此刻无意弄明,她只在乎魏元瞻为何大胆至此。倘若被人发现,他的世子身份还管用么,能否叫人因他身份而放他一马?
  指责教训的话,她迟迟说不出口,因为他的出现十足十地令她感到欣喜,甚而有些自私地不想让他离开。
  “人走了。”魏元瞻道。
  两袖底下,谁也没有松开对方,手指被贴热了,有些灼灼。
  “你不回京吗?”知柔抬眼。
  这里的光还是太暗,所幸能瞧见他的轮廓,就是他呀……知柔懊悔最初怎么没认出来,她用了很大的劲,被她压在树上,他一定很疼。
  魏元瞻摇头,漫不经心地朝她睇一眼,声音里透着沉静的韵味:“我要去玉阳。”
  此言落下,四周静谧了良久。
  在步入和亲队伍以前,知柔不曾听闻过玉阳。大燕疆域辽阔,很多地方非书中所记,以她现在的年龄,根本无从得知。
  然此行,玉阳乃两国交接之地。那是边塞,魏元瞻去那里做什么?
  知柔不太安稳:“你……要从军?”
  魏元瞻应了一声,未多言其他。
  “你爹爹能答应吗?”
  “嗯。”他想到一事,轻轻笑了,“父亲好像派了一队人跟着我,等我出了梁城,定会想办法将他们甩开。”
  从他离京那日起,依稀察觉背后有一行可疑之人,他们的伪装算得上高明,但他却很笃定,那是侯府的暗卫。
  父亲还是不信任他。不过也好,于他潜入营地找宋知柔而言,这能当作一层可靠的保障。
  知柔心里一团乱麻,她不想干预魏元瞻行事,谁都有自己的理想,何况他自小就是这么说的。但不知为何,她第一次生出阻止的念头。
  “非得去?”她扬脸问。
  “什么?”魏元瞻未曾听清,或许听见了,一时不解她的话意。
  似乎认识到自己越界,知柔将下颌轻摇一下,复又缄口。
  二人见面短暂,她心底却想,是不是该分别了。他本就不该来这儿,待得越久,她越难心安。
  “你要催我走了么?”
  身畔传下低润的嗓音,魏元瞻这种时候对她的心思又了如指掌。
  和亲队伍颓靡,守卫稀松,如此机会,恐怕只有一次。今夜一别,他再要真实地接近她,大概是不行了。
  魏元瞻把知柔攥紧两分,语言和行动上都在表达不舍:“再待一会儿,我一会儿就离开。”
  感受到掌中温热,知柔竟似忘了她的家教礼节,没觉得此举唐突了她,反而动了动拇指,在魏元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的手像绸缎,又像一颗会跳动的活物。
  魏元瞻不知方才所感是否幻觉,他顿了片刻,适才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知柔从接到旨意的第一日便在思量退路,她势必是要回京的,但在大燕境内,她走不了。听闻北璃王庭复杂,并不比国朝简明,她到了那儿,先得清楚王庭情势,不可投错了人。
  还有怀仙公主。这一路上,她只传过她一回,可后来怀仙身边的侍婢每日早晨都会到她帐中,未曾发话,只同监视一般,一站就是好久。
  她不明白公主这是何意,但是公主此人,她不得不防。
  对魏元瞻,知柔无心隐瞒什么,唯独不愿叫他担忧自己。她牵了下嘴角,口吻轻快,仿佛不懂忧愁:“三十六计走为上。草原困不住我。”
  知柔把手松开,将短刀递到魏元瞻身前,道:“新春礼物我不能给你了,你送我的,要拿回去吗?”
  说实话,刚才在湖边,她对自己动手时,听见刀刃出鞘的声音,他心内十分惊讶。能将利器带入和亲之列,她究竟是怎么藏的?
  但见她机敏聪慧,魏元瞻拢在胸中的恐惧散了少许,可让他就此宽心,尚做不到。
  他一面留神周围,濯亮的眸子在月光下注视知柔:“送给你的东西,我不会讨回来。”
  又说,“若遇凶恶之人,不要手下留情。你的刀出得还不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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