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许月鸳瞧知柔无碍,亦不久留,握着刘嬷嬷的手起身:“四丫头受了寒,先歇着吧。”又示意宋从昭,“老爷?”
宋从昭本欲带知柔回府,思及许老夫人,额心略攒,只好撩袍出去。
走到门外,瞧宋含锦没跟上来,许月鸳复一顿足:“锦儿。”
“父亲、母亲去吧,”宋含锦出来说,“我在这儿陪着四妹妹。”
没等许月鸳反对,宋从昭率先应允:“好。”
知柔恢复力气,在屏风后换了衣裳,踱步出来。那宫人尚未缓神,疲倦地倚在褥中。
知柔悄悄窥视一眼,心想人应没事,放轻步子到宋含锦身旁,小声说:“三姐姐,这里好热,我们能出去吗?”
宋含锦阔户里长大,几时与这么些人处在一间暖阁?她早便想走,闻四妹妹也有此意,掸了掸裙摆:“好。”
宴客的院子还得往前,二人未挑灯,幸在灯火通亮,虽不比白日,路总是照清的。
宋含锦的目光向知柔微衔:“四妹妹,你以后能不做这么危险之事吗?你与那宫人素不相识,这又是侯府,你且看着便是,总有别人会来救她。”
两道影子斜斜地倒在地上,知柔眉目温驯:“我没想那么多。”
“你先答应我。”
知柔吟吟一笑:“我答应姐姐,绝不做危险之事。”
宋含锦满意地拎一拎唇,想到宋祈羽,唇梢复垂几分:“你说哥哥当真无意科考?”
怎么会呢?他从未提及这个念头,缘何碰见魏元瞻,他便露出来,难不成他和魏元瞻还属同道,惺惺相惜么。
一念至此,宋含锦无声地蔑笑了下。
知柔刚想回答,不防忽然有人扣住了她的手,她足下一转,被拽着往后头行去。
二人双双一惊。
知柔先认出魏元瞻,他的手修长温热,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火钳似的气息往她皮肉上去。
他总是这样,力道用得大,仿佛温和些她就会跑了一般。
“你干什么?”知柔挣扎不掉,轻轻挑眉。
宋含锦此时分辨出来,紧追两步,音量犹压抑着:“魏元瞻,你真无礼!”
她正跟四妹妹说话呢,他要把人掣到哪儿去?
宝灯高挂,照得人脸上、衣上都在发红。
魏元瞻根本不理宋含锦说什么,脚步愈发快。宋含锦跟不上他,低声喊:“魏元瞻!你站住!”
他仍旧不应,手指收得更紧。
衣裙在靴面一下一下扑打,简直像踩在心上,知柔稍稍无措,用力去掰他的手。
不一时,拐进一处小院,魏元瞻见宋含锦还跟着,索性推门入室,“嘭”一声,把门阖了。
瞧他如此,宋含锦几欲破口大骂……登徒子!
第55章 尘与光(十四) 我有话……只和你说。……
这是老侯爷从前存放兵器的地方。老侯爷殁后, 许月清命人将这儿收整了,因不住人,寻常往来者甚少, 等到洒扫之日才有下人来。
知柔被魏元瞻拖拽进屋内,门扇一关,他的肩膀挡住出路, 影子高高罩下,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无端感受到一股压迫。
从小到大, 她和魏元瞻一块儿闹腾多了, 经常待在一处。她早就习惯他在自己身边,不论多近、多亲厚,她很少觉得有异。
眼下不同, 或许是光线的缘故,感知无限挑动她的神经,逐渐产生一种不可掌控的幻觉:“你做什么?三姐姐和我……”
话犹未完,魏元瞻低声道:“我有话和你说。”
他一开口,知柔身上的那分紧张消散了,大约听出他语气如常, 肢体也松弛下来,手腕上用了点儿力:“你松开我。”
魏元瞻依言放手。
场院中, 宋含锦踯躅于房外,没有靠近。
顾忌四妹妹的名声,她是断然不敢宣扬的,可一想魏元瞻——他怎敢如此放肆?这是他们府上,所以便能横行无忌吗?
空间密闭,甚至没一盏灯, 知柔拉开魏元瞻,指尖贴去门沿:“出去说。”
门轴一转,才打开寸许缝隙,身后猝然有一双手把门摁住了,他的气息从背后拥上来,凑成一个圈禁的姿势。
“我有话……只和你说。”他声音放得很低,有些执拗,有些伏小,行为却霸道专横,如同两个极端。
那股奇异的感受复又腾起,知柔心跳稍快,贴在门板上的手按紧了。
未几,她转过背,垂下的手指在袖中拢了拢:“你要说什么?”
少女的馨香扑入怀中,魏元瞻顿了顿,就退后两步,把脸别向一边。
暗室掩藏了少年微微发烫的面庞,他喉口微咽,那些萦于腹中的话,到了嘴边竟难以出声。
知柔等了半晌,他飞快地、潦草地说了几个字:“对不住。”
低若蚊吟。
知柔有些疑惑,他方才……是张口了吗?不由踱近一步:“什么?”
她进,他似别扭地折了下眉,倒退一步。
“我说,”魏元瞻假意咳了两下,后面的话简直像风筝断线,知柔一个字也没听清,“对不住。”
连番如此,知柔险些以为他在逗弄她。不甘心,又靠近几许,下颌微抬,双眸直直注视过去,在黑暗中探寻他的脸。
“没事我就走了,三姐姐还等我呢。”
魏元瞻从未这么困窘过。
原本只想拉她到一无人处,真心实意地,好好和她道歉,谁想宋含锦穷追不舍,一点儿眼力都没,直将他迫到这间屋子里。
氛围就错了,叫他如何启齿?这种事,他原也不熟稔。
知柔节节逼近,魏元瞻身躯动了一下,没再退,目光飘渺地往她脸上去一眼,道:“你头发还湿着。”
找她过来只为了说这句话?
知柔些微愣住,不多时,她嗤笑一声:“你才是疯了吧。”转背开门,走到宋含锦身旁。
瞧她出来,宋含锦立刻把她看了好几眼,虽谅魏元瞻做不出更失礼的举动,调目到他身上时,眸中尽是冷意。
“我们走。”宋含锦携上知柔,记得来时路往甬道上拐。
知柔回头望了一眼魏元瞻。
月色皎洁,他停步院中,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局促,身形英挺,很矜贵。
“他找你做什么?”宋含锦问。
知柔转过脸:“他说我头发没干。”
宋含锦瞟了瞟知柔的乌发,确实没绞透,有几簇还在滴水,很仔细才能观察到。
饶是如此,宋含锦依旧没忍住咕哝一声:“他有病吧。”
走了知柔二人,长淮从黑暗处劈身出来,踱到魏元瞻身侧。
他回府后途径宴园,恰巧看见魏元瞻,一路跟随。待瞧主子捉了四姑娘的手,眼帘一盖,默默退在后面,直到此刻才现身而出。
“爷,我好像去晚了一步。”长淮低声回禀。
魏元瞻眉毛微微挑着,盯着他的面庞。
听他续言:“有位陈大人先行至贺府,我方才递上您的帖子,贺尽山便邀我入内,口中言辞繁复,听他的意思,似乎……是在向您请饶。”
魏元瞻默了一刻:“哪位陈大人?”
“我听贺尽山唤他陈濯,好像是礼部之人。”
陈濯。魏元瞻默念了下,有几分耳闻,是皇后殿下的人吗?
今日皇后派人过来,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从前他生辰,只有在他进宫的时候,殿下会提及一嘴,再赏他些稀罕之物。
“你方才过来,可有见到姐姐?”魏元瞻忽然问道。
长淮愣了一瞬:“姑娘不在席上?”
魏元瞻摇头。
他原以为姐姐是不想见到外祖母,现下一想,难道是父亲的意思?
“我去找她。”他袍摆微荡,才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对长淮吩咐道,“你去一趟水榭,帮我寻个东西。”
那时太过焦急,宋知柔给他的生辰礼被他释手落下,他还未认真端详过。她的手艺,应该很有意思吧。
夜风长袭,魏景繁送宋、许两家人至廊下,魏元瞻被兰晔找过来,一道送客。
许家两个小子在宴园上便已看见知柔,不过那会儿隔得远,瞧不周真。
眼下离近了,许承策的目光在知柔身上睃一会儿,见她凉凉望来,他胸口一跳,马上挪开眼睛。
早便了结的恩怨,知柔并不太记着,只觉许公子很奇怪,从席上就开始盯她,有什么好看?
知柔架着眉,才损耗的气力饱足一顿便恢复过来,如同一株旺盛生长的植物,在旁人皆倦怠间,显得分外扎眼。
“四妹妹看什么呢?”宋含锦感受到她的视线向对过照探,跟着望了望。
除了许家表弟,并无其他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