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知柔些微脱力,兼被魏元瞻骂得委屈,只是摇头,一字不发。
等侯府下人赶到,那名落水的女子才被照看起来,吐了胸中积水,由几个婢女搀扶着去西边暖阁。
宋含锦替知柔把魏元瞻的外袍裹紧,扶她起身。许是空腹之因,加上救人,知柔堪才起来便站不住,险些摔倒。
“四妹妹!”宋含锦瞳孔倏地放大,一只手臂揽过知柔的腰,欲将人打横抱起。
“世子,”宋祈羽出言阻断,“还是我来吧。”
魏元瞻转眸,就听他道:“我是她长兄。”
第54章 尘与光(十三) 登徒子!
民间男女大防稍弛, 交往无讳,然而官宦人家大多恪守俗礼,知柔一个姑娘, 不好与外男贴身接触。宋祈羽身为她的嫡兄,照料自家妹妹,再合适不过。
这些道理魏元瞻都明白, 可他心里不愿, 垂目看向知柔,那张粉白娇艳的脸此刻少了生气, 蛾眉微蹙, 似乎目眩极了。
魏元瞻咬一咬腮,小心将知柔让了出去。
少年人的胸膛结实有力,宋祈羽熏香, 身上带着一点橙花的味道。
知柔只是头晕,神智尚存,感觉到一双大手从她腿弯与臂下滑过,将她横抱起来,清爽的香气轻轻萦在脸上,他的声音如一许月色:“劳动世子带路。”
他多年未至侯府, 对其间布局已不似从前明朗。魏元瞻焦心知柔,未多说什么, 阔步朝暖阁行去。
知柔习武,个头于女子中已是高挑,可手上的重量很轻,宋祈羽抱着她,几乎没费力气。他不由想到从前,他也这样抱过她一次。
日影西落, 石榴花失去霞光映衬,在暮色里渐次黯然。
到了西边暖阁,侯爷夫人显被惊动,不单他们在此,许月鸳与宋从昭也在。
“怎么回事?”宋从昭向前走了数步,一贯不显山水的面庞破出一分忧虑之色。
宋祈羽脚步未停,将知柔送到榻上,方直身同父亲回道:“四妹妹救了人,自己却不济,大约水中耗损过度,脱力了。”
衣袍袖摆皆落水痕,是刚才知柔身上浸过来的。
许月鸳看他这幅模样,心中不豫:“出去吧,这里有太医瞧着,你衣裳都湿了,还不换下?”
风一吹,湿漉的衣衫贴上肌肤,难免感到一阵寒凉。
宋祈羽没则声,静默地退到外面,一抬睫,看见了魏元瞻。他身上衣物已更换过,露出的中衣领口微乱,大抵是方才那件,只添了外袍。
暖阁里站满了人,空间不大,实在有些闷挤。
知柔被送来时,太医已察看完那名落水的女子,眼下替她摸脉,道一切平稳,随即叫人端来一碗热汤。
“给我吧。”宋含锦抬手接过,眉头攒着朝周围暗扫一眼,那意思是嫌他们人多。
原来知柔救的那名女子是皇后殿下身边的人,今日随行送礼,不知怎走岔了路,歪到池边。现在人已醒,那些宫里的人在照看询话。
外边天黑透了,下人陆续挑起绢灯,一联过去,府中又是一片澄明。
屋内人声轻响,房门外,魏元瞻和宋祈羽立在一处,不知聆听背后动静,还是在思量什么,神色都有些晦暗。
“魏元瞻。”宋祈羽像以前一样叫了他的名字。
他骤然开口,魏元瞻下意识顿了片刻,转过脸,疑惑地抬了抬眉。
宋祈羽的嗓音低而淡,像跌入夜色:“你对知柔……是否太上心了?”
这是他第一次称她知柔,不是四妹妹,亦未冠姓,仿佛只是在说她。
魏元瞻察觉到他话中不寻常处,英气的眉毛愈发拧紧,瞩目他半晌。
头顶宫灯摇曳,光晕掉下来,遮在宋祈羽脸上,魏元瞻没能看清他的表情,或许他这人本身就没什么情绪。
“朋友之道,不正是如此?”魏元瞻不再瞧他,目光收回来,睇视着每一个出入暖阁的身影。
宋祈羽侧睐他一眼:“只是朋友吗?”
魏元瞻没有立时回答。
方才在水榭,宋知柔跳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呼吸都要停了。哪怕知道她善水性,知道她不是盲目冲动之人,她既敢下水,应是攥足把握,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可他还是害怕。
那名女子根本不是侯府的人,孤身行路到此,谁清楚她是去做什么的?
就算要救人,也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的确有些生气,但怒火宣到宋知柔身上,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实在不该。
长久没有回应,宋祈羽不复追问,似乎只是把话说出来,并不急求一个答案。
却在这时,魏元瞻低声开口:“自然。”
宋祈羽默了默,最后没再和他说话。
朔德十八年,岁初。
知柔到宋府已近一年半,宋祈羽因她曾在街上护过宋含锦,对她的态度大有好转。
有一天,宋从昭回来得很晚,下着雨,许月鸳打发人出去寻他,自在房中踱来踱去。未几,邹管家来报,说老爷回来了,去了樨香园。
那时宋祈羽刚从家塾出来,迎面碰见了邹管家。闻言,他并不像许月鸳那样怒火攻心,颔一颔首,朝院子里踅步。
直到翌日,家塾旬休,周夫子领了宋老夫人之命,一早过来指点他的课业。其间谈起一些别的,托他将一封信转交给宋从昭。
左右无事,宋祈羽应下,去到父亲书房才知他不在,刚去了樨香园。
不知那会儿在想什么,宋祈羽暗忖半日,竟破天荒地向樨香园抬足。
那一日,他听见父亲与林禾对话,他们声音很低,并不真切,他也无意偷听什么,但在他们交谈中,他捕捉到一个令他震愕的消息。
知柔她不姓宋,不是父亲的女儿,更不是他的妹妹。
父亲将她们母女接到家中,伪造身份,连母亲和祖母都骗过了——是在防谁?
宋祈羽虽不谙知柔真正的身世,仅凭父亲此举,隐隐觉得她们二人会给宋府引来灾厄。
平心而论,林禾母女入府不到两年,或许有些情分在,却到底是外人。
她们不足宋家珍贵。
宋祈羽去寻过父亲,堪才启口,父亲便将他打断,笃定地说,知柔就是他的女儿。
于是从那天起,知柔找宋祈羽说话,他都不予理会,甚至在她来瞧他练枪时,吓唬了她。
后来朝夕相处,他不能不承认,知柔很好。
她身上有旁人都没有的鲜活劲儿,心思纯善,耀眼得像一束光。
每年宫宴,父亲都会把知柔留在府中。
父亲从不让她在宫里那些贵人跟前露面。
对家里,父亲说知柔淘顽,恐她无状唐突贵人。
宋祈羽却想,那座巍峨的皇城内,是不是有她决计不能见到的人?
魏家乃国戚。知柔和魏元瞻走太近了,若和皇宫牵扯什么,届时不单是她,宋家会如何?
究竟只是他一人的猜想,他不愿插手别人的情谊。
晚风习习吹来,宋祈羽收敛袖口,朝魏元瞻道:“世子今日生辰宴还办得成么?”
池边突生波折,连侯爷都惊扰了,本来算算时辰,该开宴了吧?
魏元瞻对这场私宴毫无兴致,他从来盼的都只是一个人。
暖阁中人影渐疏,知柔已经起身,目光似有若无地向这边扫。他看宋祈羽一眼:“夜里风凉,兰晔,带表兄去更衣。”
才被喝斥过,兰晔眼下利索得不行,听他号令,飞快朝宋祈羽比手,请他往客房移步。
皇后派来的人当中,为首男子不住与魏侯致歉。
魏景繁笑说无妨,眸中却不见一丝笑意,想许家人还在席上,不好怠慢,错身出了暖阁。
见魏元瞻还在,他微微侧首向屋内掷一眼,有所了悟。
“父亲。”魏元瞻道。
“嗯。”魏景繁不曾问他什么,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缓步而去。
烛光微明,许月清的视线落在榻边一拢圆领袍上,怎认不出那是魏元瞻的?
她神色冷恹,打量了几眼知柔,对许月鸳他们道:“母亲还在席上,姐姐,宋大人,我便先过去了。”
魏元瞻还不肯走。
他刚凶了知柔。
他要得她原谅。
一片华贵的颜色降到眼前,魏元瞻不及张口,许月清冷冷道:“站在这里作甚?你外祖母亲自过来,你却不要露脸,什么规矩?”
不给他滞留的机会,许月清复睇他一瞬:“走。”
这场小小的动乱终归影响不了世子生辰,不一会儿,宴席已开,前面有杯盏声交杂人语,很轻很轻地飘扬过来,如同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