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雅集散后,魏鸣瑛在长道旁等知柔。
宋含锦瞧见她,未多言,径自折上马车,叩板示意车夫驾车回府。
知柔看一眼宋含锦,复调回来,定在魏鸣瑛脸上:“魏姐姐。”
魏鸣瑛比袖让她上车。
钻进车内坐定,魏鸣瑛给她递了一张巾帕,同时问道:“四妹妹为何替我解围?”
知柔自下到席间,听了宋含锦的话,才松展的拳头重握起来,至此节,掌中的确有些湿润了。
瞧着眼前递来的巾帕,知柔略怔了怔,取下拭手:“魏姐姐也认为我不该?”
魏鸣瑛默了片刻,知柔这样热烈如火的女孩儿,她是很喜欢的。唯恐自己的话刺痛到她,斟酌了好几遍用辞,方才说。
“荣清郡主性傲,若我不肯献舞,她最终也不会在明面上难我。而嘉阳县主,她因身世遭人诟病,性孤,却擅虚与委蛇。她在台上琴音突变,是阻挠你——她不愿与人作配。”
听魏鸣瑛说着,知柔垂下眼眸,有掩不住的黯然之色。
嘉阳县主以乐搅扰,她有所察觉,不过初见之人,她没想那么多。
“四妹妹至纯至诚,叫人心驰神往,我不想你因我而受累。”
知柔拢了拢手中巾帕,嗓音沉闷:“下次……我不会了。”
“你也没错,毕竟你不知道我与她们有过交情。你能为我解围,想是将我看作重要之人,我很欣喜。”
魏鸣瑛牵唇笑了一下,望着对面尚且稚嫩的面容,此刻微低着,斜辉透帘照在她半张脸上,也是个骄傲至极的影子。
“四妹妹与元瞻还挺像的。”魏鸣瑛丢下一句。
闻言,知柔稍稍蹙额。
不一样。
魏元瞻根基深厚,便是他做出再狂妄之事,总有人为他兜着。
她今日所为,确实冲动了。
思及魏元瞻,知柔又想起那天在马背上,魏元瞻问她公平二字。
她扬起脸:“魏姐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谁亏待了魏元瞻?”
魏鸣瑛心里一顿。
那天,魏元瞻回府很晚,或者说他没想回来,是父亲派人把他抓回来的。
她落后与母亲房中的嬷嬷打听,才知道那日母亲说了怎样的话。怪不得母亲要罚长淮与兰晔时,魏元瞻在进府后说了第一句——
“母亲何必迁怒他们?”
他站在厅上,五官被烛火扑染得十分萧瑟。
许月清闻那“迁怒”二字,知道他在怪她。
一时哑口,魏元瞻却把心思花在长淮二人身上,侧首吩咐:“退下。”
“魏姐姐?”知柔的声音车内响起,魏鸣瑛眨了眨眼,重新看向她。
道:“四妹妹何出此言?元瞻那副性子,只有他亏待别人的,你应多心了。”一转谈锋,聊起些没大要紧的家常。
知柔察言观色,隐约猜出什么。忆起那晚在曲妃巷,魏元瞻没有回头,她只闻其声,不曾看见他脸上一分一毫的神态。
怪了,她居然对魏元瞻生出了几许怜惜之情。
后几日在起云园,兰晔抱着一捧不知哪里摘的野花踱进阁子,一对浓眉揪得老高:“爷,四姑娘又给您带东西了。”
魏元瞻正在屏风后把割破的衣裳换下去,闻言跨出半步,视线往兰晔手上瞟了一会儿,唇角微噙。她是怎么了?
兰晔仿佛能听见他的心声,撇嘴道:“四姑娘憋什么坏呢?”
也不怪他纳闷,仔细算算,四姑娘给爷送东西已有五日,皆不重样。四姑娘非小器之人,可她与主子来往,何曾有这样古怪的时候?
事出反常,多半没安好心。
魏元瞻仰起的唇角一刹落平,嗓音微冷:“滚出去。”
衣料窸窣声在屏风后变得烦躁起来,长淮踯躅须臾,到底拔步过去,侍奉魏元瞻穿衣。
见他上手,魏元瞻稍稍抬起下颌,任其施为,问了一句:“江筠没再找过姐姐吧?”
长淮回道:“打秦管事去了一趟长乐楼,姑娘与那江公子便再未晤面。秦管事生得良善,嘴是淬了毒的,当年盛公子被他叫到府中见过夫人,可把盛公子吓坏了,还是小的抱他出去的呢。”
“母亲把盛星云唤到府中见过?什么时候?”
“有几年了,好像是爷跟盛公子刚认识的时候。”
“我怎不知?”
长淮一僵,手像被谁扎住,半天未动。
那几年,他常被魏鸣瑛逮去使唤,魏元瞻出门,多是兰晔跟随。一日,他见盛星云被秦管事领进府,在前头水榭上拜见侯夫人。
没几岁的稚拙小子,夫人说了几句就吓得话也答不出来,只晓得哭。
他心中不忍,站在那儿停了半晌。侯夫人看见他,对身边韦嬷嬷吩咐一嘴,很快韦嬷嬷行来,要他把所见吞进肚子里,一个字也不可告诉魏元瞻。
阁中静了几瞬。
忽然兰晔的声音自门扉穿透进来:“爷,四姑娘说她新得了个宝贝,回去习射了。”
魏元瞻目视长淮片顷,方应兰晔:“知道了。”
随后掣掣衣领,再度捋正,甫一绕出屏风就看见案上搁置的那簇鲜花。
昨日,宋知柔在他书案上撂了一袋李子;前日是折扇;大前日是一支湖笔;再往前,是一只烧鹅。
接连五日,问她是否有求于他,她只摇头,笑吟吟地冲他说道——
“觉得你会想吃,就买了。”
“这个你能用上,试试。”
“瞧,我题的字,是不是笔笔刚劲,很神气呀?”
“太酸了,给你。”
今日她送花来,原是要说什么?魏元瞻有些懊悔入阁更衣,白白错过了。
暮晚归家,魏元瞻把知柔摘给他的花放在窗下的菖蒲旁,它们鲜丽得格外耀眼。
许是尊崇礼尚往来,他隔日在卧房里寻出那柄被他收好的短刀。自从宋知柔拜到师父门下,他便将其收了起来,专心练剑,还有枪。
用这个回礼,足够了吧?
四月天,阳光优渥,家塾内外被映照得一片金黄。
魏元瞻此时心情尚好,及至踏上石阶,步履都是松泛的。
而进了门,看见宋知柔与宋含锦、宋祈章欹墙而立,光影轮转,打在后二人发髻上、衣领边——
知柔怀中正拢一簇鲜花,嬉笑着给他二人佩戴。轻快的笑声从那头直荡过来,一阵阵的。
魏元瞻脸上的笑容逐寸收去,手往背后一掩,尾指与手腕皆动了下,短刀划入衣袖,藏实了。
第44章 尘与光(三) 只给你一人买的。……
这柄短刀是魏老侯爷在外征战时, 于瑶城所获。
魏老侯爷兵器众多,魏元瞻自学语伊始,央着讨着不知搬空多少。
而这一把, 是他七岁生辰那日,祖父亲自翻出来,坐在树荫底下, 问他要不要篆一个名。
他嫌“瞻”字笔画过繁, “元”又太傲,半天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来。祖父笑话他优柔, 索性不再询问, 径自提刀在鞘上篆了个“甲”。
“甲”与“元”乃同义,居上。
既与他的名字相衬,又不暴露, 十分妥帖。
魏元瞻从祖父手中得来的兵器里,除了那杆随祖父上阵杀敌的长枪,他最珍视的便是掌中这一把刀。
他在门框底下立住,望着宋知柔,心内不免嘲讽地笑了下。
自己真是大方过头,竟想着以短刀相赠, 回应她那待谁都一样的“好”。
魏元瞻折身,把短刀完善地掖入袖中, 适才挪步进去,慢腾腾地落到座位上。
知柔看见他,一径跑到案前,还不及说一个字,他已挥了挥手,打发她似的:“自己去玩。”
知柔困惑片顷, 方才说道:“昨日叫兰晔给你送去的,瞧见了?”
“没瞧见。”
听得知柔立刻转身,与兰晔对目。
兰晔瞟一眼主子,瞟下四姑娘,一时语塞。
等知柔再转过来,魏元瞻已经将文房用具一应摆好,她下瞥一刹,拧了拧眉:“那支湖笔不好用吗?”
大抵送礼之人都存有一样的心思,希望对方收到礼后目露欣悦,希望他能够用上。
魏元瞻一想到他把那支湖笔,连笔带匣齐整地收在房中,唇畔又凝一抹冷笑。谁清楚那支湖笔又是她在哪儿成批购得,分发给许多人了吧,他还当个珍珠似的收起来。
“你怎么不问你的哥哥姐姐?”
“什么意思?”知柔把花搁下,忖了半晌,“我只给你一个人买了呀。”
湖笔昂贵,并不易得。宋含锦他们用的是京笔,早习惯了,等闲不爱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