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想起江洛雅与她提过嘉阳县主,知柔不免心奇,掣住宋含锦袖角,抑着嗓音:“嘉阳县主不是小王爷之女吗?”
我朝亲王之女皆册封郡主,无一例外。
宋含锦心下一跳,扭过脸:“谁同你说的?”
知柔被她盯得有些懵:“没有谁。”
宋含锦的眼睛朝别处一瞩,见四下无人,站近了道:“传言嘉阳县主身份有误,素来只在王府修身养性,鲜少抛头露面。我瞧她……有些孤僻的样子,不兴交往。”
知柔默默听着,没有接言。
待进到园中,里头已经规整坐了好一些人,荣清郡主居上首,大约双十年纪,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室威仪。
她右下方设一席,也坐着一位女子,打量与知柔差不多大,容色秀美,对周遭一切仿佛并不挂心,只略微垂睫,偶尔呷一口茶。
这便是嘉阳县主了吧。
知柔从未见过皇家子女,今番一瞧,果真与旁人不同,哪怕安静地坐在那儿,都是金尊玉贵,咄咄逼人。
宋含锦携知柔与荣清郡主行礼,知柔低眼间,清楚地看到载满莲花绣纹的裙裾往前稍移,它的主人正立知柔身前,似乎注视着她。
这种感觉很微妙,知柔不喜,幸而没有维持太久,郡主点一点头,请她们入座。
仆婢呈上香茗点心,知柔始终缄默着,思绪翩飞。
未几,荣清郡主拊了下掌,声音泠泠:“今日设宴,诸位不必拘礼。实乃为下月北璃使节来访之事,先行筹备,若有舞乐出色者,届时可与我一同宴上献艺,以彰我朝风采。”
荣清郡主不掩用意,底下一片低低的应和声。
宋含锦听是这番目的,有些厌烦,奈何又不能走,蹙着眉棱往前面抬了抬眼,正对上魏鸣瑛同样烦郁的目光。
荣清郡主乃安王之女,包揽此事,多半离不开皇城中的勾心斗角。今日来的皆是官家小姐,谁愿意掺合进去?
园中一如凉风过境,荣清郡主见众人情绪并不高涨,玉指一抬,点了嘉阳。
“嘉阳自幼喜爱琴音,听闻王叔还给你请了一位长乐楼的名伎专门指教,不知今日能否得嘉阳弹奏一曲?”
嘉阳县主看上去温吞,施为却毫不扭捏,浅淡地笑道:“堂姐垂青,实乃嘉阳之幸。”
说着拢裙起身,走到红台中间,等别院仆婢架上箜篌。
便在这时,有人忽道:“琴音怎能无舞相和?”
“都说魏姑娘精擅槃舞,也是师承名伎,翻遍整个京师,只有魏姑娘与其师父能舞此汉舞。今日乘荣清郡主之光,或可叫我等一睹这艳绝天下的舞艺。”
这话说得严实,近乎将魏鸣瑛绑在火上烤,没留一点余缝。
荣清郡主对魏鸣瑛的舞艺早有耳闻,投向她的视线不觉狭了两分期待。
魏鸣瑛拧着眉,抚案拔座。
“我的舞,只跳给父母看,恐怕今日要叫郡主失望了。”
此言即出,座下又起一道似讽似惜的声音:“魏姑娘学舞十数载,只为了孤芳自赏么?”
名媛贵女,言谈举止仿佛并无恶意,甚至单纯,可每一个字都欲将人中伤。
“嘉阳县主愿意抚琴,她魏鸣瑛是连宗室也瞧不上?”
“人家是要做太孙妃的,你可仔细得罪了她。”
一时间碎语喁喁,嘉阳县主无辜冷落红台,荣清郡主亦不发话,只是微微偏头,望着魏鸣瑛。
前几日,魏鸣瑛与侯夫人斗气,私下去见了一个出宫采买的宫人,托她把口信传给皇后身边的砚秋嬷嬷。
是以那日她进宫,不是为了皇太孙择妃而去,而是面见皇后殿下。
旁人不知内里,只观魏鸣瑛平日孤高,若再抬抬身份,岂不真成了那天上的人物,攀扯不得?
宋含锦虽同魏鸣瑛有嫌隙,却不愿见她被人刁难,紧紧咬了下牙,盼望她能回击。
谁料魏鸣瑛今日一语不发,自道了拒词,便立在座前,风打她身上,掀翻衣袂。
知柔本就不欲来此,一半是这种场合与她不搭;另一半,便是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家子弟——言行不一,酸里酸气,是为奸。
倘若她们针对的是旁的女子,知柔或可忍耐,如阿娘教导那般,不管闲事。
但那是魏姐姐。
身旁突有动静,宋含锦即刻察觉,忙按住知柔的手,压低嗓音:“四妹妹要做什么?”
不等她答,宋含锦继续道:“权衡取舍,夫子怎么教你的,你又忘了?”
知柔攒额:“我看不惯。”
“看不惯也给我忍着,宜宁侯府的事,与你无关,冷眼瞧着便是。”
有关系。知柔心道。
她掰开宋含锦的桎梏,起身踏了出去。
“槃舞怎配箜篌?小女斗胆,自请剑舞与嘉阳县主琴音相和。”知柔说完,向上首与台中二人一礼。
引得嘉阳县主抬目,往座席的方向随声望去。
知柔于宴席正中,静立以待。
分明是个礼数周全的女子,可她当下的举动,有种难以考察的桀骜。
像去岁秋狝上,太孙殿下最想猎的隼——非狩苑所养,极具攻击性。
这是尚为县主的嘉阳,对宋知柔的第一印象。
第43章 尘与光(二) 爷,四姑娘又给您带东西……
园中四面, 一片寂静。
荣清郡主抬眉定定地看着知柔,脸上露出一丝兴味:“你叫什么名字?”
“回郡主,微名知柔。”
宋知柔。荣清郡主唇瓣轻动, 无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心道,有点胆气。
她勾起嘴角, 转头对仆侍说:“取剑来。”
魏鸣瑛不意知柔会替她纾困, 讶然一刹,慢慢皱紧了眉。
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绕在红台之上。
嘉阳县主竖抱箜篌于怀中, 清脆的乐声宛如昆山美玉, 自一拨弹,她的视线只驻于弦,对那个自请和乐的少女没有任何关注, 甚至不在意她是否能跟上自己的曲。
男女宾客由廊桥隔开,也由廊桥相连,乍闻空灵之乐,许多男子不由向对岸望去,看见一个衣着素丽的人影。
她手持长剑,剑光随琴音流转, 一招一式毫不柔弱,难得几分飒爽。
是个练家子。
荣清郡主几欲抚掌赞叹, 可目光不经意扫过魏鸣瑛,又转回来,而后,荣清郡主敛了笑,不再提兴观赏,静候曲毕。
宋含锦的注意一直兜在郡主和知柔身上, 见状,猜想郡主是对知柔方才的擅作主张感到不满。
比起魏鸣瑛,宋含锦更在乎知柔。她真想把知柔捉下来,好好教训一顿,叫她分辨亲疏,再勿插手宜宁侯府之事。
及至一曲终,荣清郡主的声音较初时舒缓,称赞道:“剑走游龙,身轻如燕,的确与嘉阳音色相得益彰。”
宋含锦心头一松,听到荣清郡主下一句话,双手又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只是两国结盟,诸如此柄长剑……”
“不吉。”
两字不像是在评估物,而是评判知柔。
天潢贵胄,一句话能压死人。
她一言既出,台下众女有错愕的、惧怯的、也有胆大者,洋洋举起双目,想瞧这个宋氏女如何为今日之宴“添彩”。
知柔形貌如常,只在听见“不吉”二字,她秀眉微剔,朝上首望了一眼。
仅仅片刻,复低垂眼睫,没有吭声。
荣清郡主在她投来的视线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情绪,眼梢略抬:“怎么,你不服气吗?”
知柔待张口正名,转念又想,她若反驳,倒显得她多盼望为宴请使节一事出一份力。父亲从不让她进宫,她还是不要做出惹父亲不快的事情来了。
忖度一番,知柔将睫羽盖得更低。
“不敢。”
不是“没有”,也未加自称,说完便有礼地退回座上。
看似平庸无错,却是一身高亢的骨头。
荣清郡主似乎低笑了下,又赞了嘉阳几句,但此时众人视线已被知柔攫尽,或好或坏地瞩目于她。
宋含锦在席间捏得掌心都湿了,见知柔下来,她当即轻叱:“四妹妹好大的胆子,你真把自己当侯府的人么?”
知柔没答。
她在宋含锦看不见的地方松开手,掌心里印着指痕——她方才亦是紧张极了。
宋含锦辨她神色,不再训斥,正身回案前与她多说了一句:“四妹妹想要的玉韘,我会遣人买来给你,今日之举,你自己思量是不是错了。”
知柔的眉宇越攒越近,她性情如此,不觉有失。那些刁难魏姐姐的人才是错,她何错之有?
掀起眼,直直地对上魏鸣瑛的面庞,她神色复杂地望过来,似乎有话要与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