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那人说完便又要关门,苏瑾泽眼疾手快地将一个长条状的物件塞在了门缝里,阻拦了对方的动作,笑嘻嘻地道:“走了这么远,我现在渴的要死,不知能不能进去讨杯水喝?”
  “这、这恐怕……”藏在门内的人哆哆嗦嗦地想要拒绝,却瞧见不远处的玄衣青年手执匕首飞速在柱上刻画,不多时便削下来一层。
  “我这兄弟呢,没别的本事,就是这刀耍得溜,心情一不好就想动动刀子。”
  说着,他右手大拇指朝下,示意对方往下瞧:“我这鞋就是报废在他手里的。”
  “现在,能请我们进去喝杯茶了吗?”
  都这么说了,那不能也得能啊。
  “两位公子进来吧。”内里之人背身往回走,苏瑾泽立马扶住门边,一手捞住方才用来堵门的物什,眼神示意路眠也跟进来。
  作为雀翎宫的主殿,此处占地极大,两人进去后发现里面仅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实在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人在这里住了八年之久。
  那人一瘸一拐地去给两人倒水,苏瑾泽和路眠站在原地,打量着那人的动作。
  路眠轻轻摇头,示意那人不像是装的,应当是真的瘸了腿。
  除此之外,苏瑾泽方才从门缝之中瞧见的一片黑炭,正是这位瘸腿老伯的面容。
  当年言妃重病而死,却无人知晓是什么病症,只道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到死时如花开败一般,整个人形销骨立,只剩了副骨头架子和一张勉强还能看得出来人形的皮。
  此等骇人的死状,宫闱中人提起都是讳莫如深,他们还是借着顾清明的路子才打听出来。
  言妃死后,原本在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接二连三地遭遇意外,有的是夜间失足坠井,有的是青天白日吊颈,更有甚者在烧饭时像是着了魔一般钻进了炉灶之中。
  这些传言或真或假,总之言妃身边的人是死了个干净,谁也查不出言妃究竟为何会染上如此奇怪的病症,到最后将尸骨裹了草席,寥寥一口薄棺便葬在了雀翎宫中。
  具体的埋骨之处无人知晓,只知道是五皇子亲自为他母妃下葬,自那以后便一步也不愿踏入雀翎宫,对外说是触景伤怀,具体缘由怕是只有顾清明自己才知道了。
  苏瑾泽见那人端着两个豁口的碗过来,也便多走了几步迎了上去,一副和蔼可亲的小辈模样,全然不见方才威胁人时的嚣张。
  “多谢老伯。”
  “不知老伯可知道董伯安这个人呐?”
  粗布麻衣、打着补丁的瘸腿老头闻言面容便抽搐了起来,焦黑的伤痕随之抖动,瞧着就瘆人得很。但苏瑾泽目不斜视,依旧带着笑意,像是完全没看见一般继续说道:“听说董伯安有些话要说,我们便来了。”
  “老伯,您说,我说得对吗?”
  第126章 狗急
  楚袖混在人群之中, 一水儿的青白衣衫外加素色的帷帽,任谁也瞧不出来她便是白日里在昭阳殿闹过一回的秋良娣。
  她此时已然换回了自己的面貌,以与教坊司乐师交流技艺的名义被请进了宫中, 帮着顶替一位月前生了重病的乐师在席间演奏。
  白日祭祖, 夜间宫宴,原本这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可谁也没想到昭阳殿祭祖便出了那般大的差错。
  这场宫宴取意登高望远,因此选在了一处多假山叠岩的宫殿,名曰重山殿,乃是一处纳凉避暑的绝佳地方。
  舞姬们在席间翩翩起舞,入秋的天气夜里寒凉也依旧穿着轻薄的绢绸舞衣, 水袖漫卷间有如天边流云。
  楚袖顶替的那名乐师是弹箜篌的,乐师带的那几名学徒都没办法完整地将那首特意挑选出来的《群玉》演奏出来, 这才不得已向外求助,正巧让她顶了空当。
  教坊司所用箜篌乃是竖箜篌, 共二十二弦, 弯形如弓,弹奏时如琵琶般抱在怀中,指尖拨弄便有清澈柔美之声传出。
  诸多乐器之中, 楚袖尤擅琵琶, 其余乐器也有修习,但箜篌在其中只能说是略有涉猎,会的曲子不多。
  但好歹她有多年的演奏经验, 这首《群玉》此前也用琵琶数次练习过,对其转音曲调十分熟悉, 换用到箜篌上也不是多大的难处。
  但她上场前时间并就不充裕,以箜篌奏《群玉》也不过练了三遍就被匆匆喊上了场, 此时也不得不全神贯注在手中这件乐器上头,无暇分神遥观众人。
  《群玉》这首曲子有个高亢的转折点,意指等群山见百鸟,管弦齐鸣,舞作鸟状,本该是个众人惊叹的桥段。
  奈何只有惊没有叹,转眼间那穿白羽长裙的舞姬便自腰间拔出一柄柔韧的软剑,径直冲向了上座,正是帝王所在之处。
  其余舞姬也未曾闲下,各有奔头,一眼扫过去都是些达官贵族,在朝堂之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楚袖尚未反应过来是何等情况,身旁的乐师便也一拥而上,自琴中、桌下、袖中,甚至是将笛箫一扭变作短剑,顷刻间便只剩她还在原地拨弄弦声。
  “怎么还愣在这里,发到你手里的剑呢?”一名着纯白衣裳的女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几乎是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质问。
  她看了看对方那明显易于普通乐师的衣裳,迟疑地发出声音:“那剑,是这时候用的?”
  “那不然呢,是发给你削苹果用的吗?”对方没好气地反驳,而后便又塞了一把短剑过来:“你是个新手,笨点就笨点吧。”
  “拿着跟上前面那几个,他们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还待要说些什么,对方却急得跳脚了:“别问,多做事少说话不知道嘛!”
  “还拿着那箜篌做什么,平白碍事,放下!”
  她依言照做,将价值千金的箜篌好生安置,便拿着那不到半臂长的短剑上前去了。
  说这些人有组织吧,像她这般搞不清楚情况四处乱窜的也有好几个。
  说他们没组织吧,偏偏还靠着这么点舞姬控制了当下的场面,原本护卫宫廷的禁军却迟迟未到,也不知是被人拦住了还是也出了什么差池。
  楚袖装模作样地将短剑比在一个年轻的武将脖子上,对方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眼神倒是凶狠,恨不得将她撕成两半,但实际上却连一根手指动不了。
  她眼神在案桌上一扫,便见得各样菜肴都少了一点,酒壶更是空空荡荡,早就被倒下来的人影给砸倒了。
  地上不见湿痕,想来是宴间便已经喝完了。
  再一瞧对面的文官,个个都气得面庞涨红,手哆嗦得不成样子,但好歹还坐着,勉强维持了些形象。
  不像她这列的武官,趴在桌上都算得上体面,那些位列上首的武将四仰八叉,什么样的姿态都有,那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横剑在旁,颤巍巍的手一看就不是刺客出身。
  看来是这批人事先针对武将下了使人浑身无力的药物,这才能以堪称一团乱麻的乐师舞姬控制住一众大臣。
  而那为首之人……
  楚袖将视线上移,落在那着白羽长裙、身姿纤长如鹤的女子身上。
  她一手将帝王从主席上拎起,执剑的手稳稳当当落于颈侧,眼神却落到下首几名被舞姬压着的武将身上。
  “今日重阳夜宴,诸君宴饮甚欢。”
  那女子用一种类似于咏唱的方式将这句话道出,甚至还用了内力,让末席的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无奈帝王因琼浆玉露甘甜而贪杯多饮,于席上失态竟拔剑……”
  众人齐齐侧目,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楚袖亦是捏紧了袖间的烟花弹,此物是她在换衣时在香囊中发现的,与当初她给柳臻颜的裂石弹一般,都是出自越途之手。
  裂石弹丢出便会有地动山摇的爆炸之声,而烟花弹调整了内里的火药比例,使其触物便炸出璀璨烟火,哪怕相隔较远也能瞧见,常用来传递信息。
  早在异变之初,她便扔了一颗出去,只是运道不好地与宫外所放的烟花撞在了同一时辰,也不知有没有人注意到这异常。
  “自刎于席上!”许是那女子沉默的时间太长,原本倒在席间的一人竟猛地站起,劈手便将旁边乐师手中的短剑夺了过来,径直架在了侧席的一位公子脖颈处。
  因着他动作迅疾,短剑又极为锋利,竟将那公子的发冠挑落,割断了垂落下来的半数乌发。
  “镇、柳国公,你!你这乱臣贼子!”
  宋太傅见对面有人起身,本以为是哪个武将忠肝义胆上前护驾,谁知对方却口出狂言,摆明了是要在今日宫变,将今上变成先帝。
  “宋太傅还是少说几句吧。”
  柳亭面带嗤笑,他今日装扮得尤为用心,一身黑袍暗绣日纹,纯金发冠上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雄狮,敷粉去须。若非是眼角数道细纹,当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人。
  “你那些圣人的大道理还是回去与你那杂种儿子说去吧,本王可不爱听那些个穷酸话,尤不爱听有人对本王说三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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