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药材也在侧殿中的居室里堆着,顾清修平日里喝的安神药便是从此处取用。
太医署送药来时便顺带着拟了本簿子,之后的每次取用,楚袖和初年都有记载,此时翻阅起来便是一目了然。
“巴山草三百四十四份,衔烛花四百五十三份……”
“按秦女官给的方子,这些药材大约能煮上百次,应当不用去太医署了。”
但这么多的药材,不管是搬去小厨房还是膳房都不大方便,楚袖干脆大手一挥道:“去问问有没有单独的铁炉,搬一个过来,一劳永逸。”
结果膳房是没有这种东西,小厨房有是有,就是多年搁置不用,那炉子上头裂痕道道,灰尘遍布,一看就不能再用了。
“这东西都是小厨房刚开起来时穆管事做的了,四五年过去,也没人再用,堆在库房不见天日,谁也不知道成了这般模样。”王娘子也没想到这东西如此磕碜,脸上的笑都有点挂不住。
楚袖倒没王娘子想得那么难以接受,毕竟一开始她也只是抱着试试的想法来问的。
转身欲走之时,却发现路眠并没有跟上,再一看,他正望着那个残破的炉子出神。
“可是这炉子有哪里不对?”
高大的青年摇了摇头,反倒是对着王娘子开口:“我们就借这炉子了。”
王娘子被他说得一愣,忙不迭道:“啊?可这炉子是个坏的啊!实在不行你们去膳房那边问问,那边家大业大的,指不定就有十个八个的。”
“我们先前已经去过膳房了,那边没有才到这边来的。”楚袖解释了一句,看着路眠不顾上头的灰尘上前将铁炉抱起,面上神色如常,没明白他要残破的炉子有什么用。
直至两人踏出小厨房,路上再无旁人,她才问了出来。
路眠抱着半人高的炉子,刚换的一身衣裳又沾满了灰,就连下巴也不知为何蹭了些,但他本人毫无察觉,甚至还板着一张脸道:“修修还能用。”
“原来是这样啊。”楚袖闻言点了点头,走了没几步她又停下来,一脸疑惑地望过来:“你方才说什么?”
虽说不知楚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路眠还是乖觉地重复道:“修修还能用。”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修炉子?”
楚袖自认为也算了解路眠,可今日方才知晓他不止不需要睡觉来补足精力,甚至连这种修葺炉子的活儿都会做,莫非真是她这个挚友当得不合格?
见路眠不答,她又吐出了第二个疑问:“他知晓此事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苏瑾泽,若说与路眠关系亲近的同龄人,非苏瑾泽莫属。
“不知。”
听到这个答案,她竟罕见地松了一口气,道:“虽不知你还会多少技艺,但若是之后有空,我愿洗耳恭听。”
虽然不明白楚袖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但路眠还是应了下来,顺带着道:“其实我做饭的手艺还不错,下次可以做给你吃。”
“那我就期待一下之后了。”
话是这么说,但事实上楚袖不用想也知道路眠会给她做些什么吃食,无非就是那些好克化、调料味淡到几近于无的东西。
毕竟这些时日受了不少伤,身子也没完全养好,花娘尚不知这些,作为身边人的路眠却一清二楚。
路眠在关乎她身体的事情上从不让步,严苛到苏瑾泽见了都得打个寒颤,心道大牢里的囚犯还有断头饭可以吃,楚袖倒好,连点油水也捞不着。
路眠将那裂痕斑斑的炉子放在了外室,那里相对宽敞一些,而后便从库房里取来工具,围着炉子敲敲打打了起来。
背对着青年的楚袖一边按药方分着药材,一边道:“待会儿我去旭阳殿找初年,若是炉子修补好了,你便先去正殿看看情况。”
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之中,青年沉稳的声音传来:“旭阳殿偏僻,以你的教程怕是要走上一段时间,还是我去比较快。”
“也好,届时若是宋公子闹将起来,便从旭阳殿里寻个婢女将他送回居室去便是了。”
路眠手下的动作不停,明明围着炉子来回走动,手中锤柄更是抡动不止,呼吸声却不见紊乱。
“只怕宋公子没那么安分。”
第118章 鹬蚌
自打起了心思的那日起, 顾清蕴就预见到自己有一日会和崇拜的父皇对上,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般早。
作为昭华朝的长公主、父皇母后疼宠的长女,顾清蕴一向都很合格。
小到一场踏春宴, 大到主持缫丝礼, 她无一错漏,一直以来都是弟弟妹妹们心目中的典范。
哪怕顾清修都入主东宫数年, 也依旧将她视为平生大敌,变相认可了她的能力。
可今日朝会,坐于高台之上的帝王只用了短短几句话便要将她过往的一切都推翻。
“前几日太子觐见,奉上了一卷帛书,其上陈述了太子妃薨逝的真正原因。”
“荣华, 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顾清蕴不明所以,宋雪云离世的确是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但此事又与她无关,再怎么说也只能与镇北王扯上关系。
是以她只是向上行了一礼, 颇为圆滑地道:“儿臣未曾阅过帛书, 不敢妄言。”
“既如此,待荣华观后再做定论。”言罢,便有太监恭敬地将那帛书端到了顾清蕴面前。
雪白帛书, 朱红落笔, 怎么瞧怎么触目惊心。
再一看内容,明明是在说镇北王嫡女以下犯上、枉顾人命,可偏偏总要提起赏月宴上无人看顾, 才致使宋雪云落水没能被第一时间救起来。
全文洋洋洒洒,明着讽刺镇北王包藏祸心, 暗里却是在说她这个主持宴会之人的失职。
看完这份帛书,顾清蕴总算明白为什么父皇昨日连下数诏, 要她今日一定要来上朝,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儿臣以为,太子这份帛书说得极有道理。”
顾清蕴也不知她是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的,这一次她并未再低垂眉目,而是抬起头来,视线笔直地穿过帝王面前的旈珠,与已然年老的雄狮四目相对。
没有谁退却,哪怕此时顾清蕴实在处于劣势,她也依旧不避不让,高声道:“失责之人,自当受罚。”
她没有指名道姓地说镇北王,但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谁人不知这些天来太子殿下与镇北王针锋相对,为的就是要将太子妃一事掰扯出个结果来。
如今长公主出来站队,众臣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在此时说些什么,唯独宋太傅德高望重,登时便出列下跪:“小女死得蹊跷,还请陛下严惩凶手,还小女死后清明。”
长公主尚且算是局外之人,可宋太傅先失爱女,后折幼子,这些天来提起此事便是潸然泪下,实在是令人动容。
有那等微末小官,受其鼓舞,即使人微言轻,也出列向上拜礼:“小臣请陛下严惩凶手,还太子妃一个安生。”
有一便有二,不多时,殿中文官已有八成跪在了地上,还有两成人虽说是站着,可眼神四下乱瞟,很快便也跪下了。
这般随波逐流之人也不少,但已无人在意这些,甚至于武将那边都犹犹豫豫要不要下跪。
毕竟这一出弹劾的是镇北王,武将中的领头人,另一位领头人路九修被罢朝至今未归,他们便只能将求救的眼神落在了同样站在前方的容王殿下。
只见他往镇北王身后一站,也不管按规矩他该和镇北王一排,就那么站着头一点一点,想来是梦中周公传唤。
年轻些的武将纷纷瞠目结舌,容王殿下不愧是容王殿下,如此严峻的场合也能打瞌睡。
年岁大些的武官则是老神在在,干什么的都有,个个都是神游模样,看天看地,总之就是不和那些摇摆不定的武将对视。
上一次金殿之上跪成一片,还是先帝在时,百官齐齐上奏要停工神佛像。
顾清蕴站在百官之前,仰头抬首与沉默不语的帝王对视,她这一招其实说不得好,但面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她也别无他法,只能以形势逼迫。
金殿内气氛凝重,已是针落可闻。
帝王久久不语,哪怕是仁主明君,此等威势也让众人不由得冷汗涔涔。
“荣华所言甚是。”
“今日若是还不给宋太傅一个交代,实难服众啊。”
帝王言语轻描淡写,顾清蕴却将心提了起来,父皇将顾清修所写帛书在朝堂之上取出,又刻意只让她观瞧,敲打之心不言而喻。
纵是年老无力,雄狮也不允许有人觊觎他的宝座,哪怕那人是他的儿女。
“柳卿教女无方,伤及他人,褫夺镇北王称号,降为国公,罚俸三年。”
对于柳亭来说,这无异于是晴天霹雳,他获封镇北王之时,为表衷心,将一应封地食邑上交,只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吃饭。若不是早死的陆扶玉家大业大,留下来的嫁妆不知凡几,镇北王府如何能有如今的规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