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路眠默然,只道:“有几个人选,但尚无证据,不好擅下定论。”
楚袖脑海里掠过白衣人临走前匆匆瞥来的那一眼,只一眼,那人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般收回了视线。
那双太过沉静的眼睛,她绝对不止一次见过。
“我心中人选倒是只有一个,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做这种事情,明明对他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想不通的话,就暂且不想了。”
路眠骤然的发言,惹来她奇怪的一眼。
他实在是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大多数时候的路眠都格外的沉寂,像是深山悬崖之上从不动摇的松柏一般,只一心做事。
“先解决眼下的事情,剩下的,也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虽不知路眠是从何而来的自信,但他这质朴的话语倒让她放松了些。
今夜月光寂寥而黯淡,倒显得漫天星子夺目至极。
她略微仰头望着这幅瑰丽图景,喉间微痒,而后便哼起了曲调。
女子的嗓音本就清亮,轻轻哼唱时平添几分温柔,就连足下都轻飘飘起来。
她并不擅舞,只能摇摆着身形行在路上,原本妥帖的衣摆因动作而起伏,似溪边微澜。
路眠没有打破这美好的一幕,反而被她感染,也小声地哼唱起来。
只不过他不甚通音律,这般现学现卖,便总是跑调,偏生他自己还发现不了。
侧殿与正殿的距离不远,两人到正殿门前之时,这曲子还没唱到一半,但此时已经不合适再唱,也便戛然而止。
楚袖推门而入时,鬼使神差地用余光瞟了侧后方的路眠一眼。
衣衫褴褛的玄衣青年用右手在嘴上敲了两下,眉心皱起,似乎在不满什么。
她不免多想,路眠是不是也听出来他自己跑调了?
其实也还行,没到鬼哭狼嚎那般地步,最多就是有点怪异。
此情此景也不方便再安慰人,她只能将这些话压在心底,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同他说。
正殿中顾清修虽已睡下,但也在外室里燃了几根火烛,勉强能看清路。
两人一进去便直奔内室,还没走到床榻之前便听得帷幔之中传来幽幽一声:“探秋?青冥?”
“是奴婢和青冥大人。”她应了声,上前将那层层叠叠的纱幔挂在床柱镶嵌的金钩之上。
楚袖离开之前顾清修尚还沉睡着,她走之后也无人为他绑上黑绸,此时便睁着血红无神的双眼,向着方才发声之处看来。
他坐在床榻之中,一手扶着床柱,一手则抬了起来,同时道:“总觉得异常口渴,给孤取些水来。”
路眠闻声而动,楚袖则是上前将手臂递了过去。
顾清修搭着她的手臂,慢慢摸索到床边,而后借力起身。
他比楚袖要高上足足一头,行走间略有些不稳,几乎是将大半个身体都落在了旁边的姑娘身上。
“今日昏沉,身子也笨重许多。”
怕顾清修夜间醒来只能喝些冷水,楚袖专门从膳房讨了个小火炉,平日里便煨着一壶水,如今正是派上用场。
路眠捧着温水走来,楚袖也扶着顾清修往外走,方走到明暗交错之际,她就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
只见路眠抛了手中茶盏飞奔而来,她尚不明白情况,紧接着便被沉重身影砸倒,后脑勺重重地落在柱子上,连带着旁边的灯架都跟着一晃。
她定睛一瞧,便见得顾清修倒在她身上,右边半张脸已经被青紫爬满,衬着他圆睁着的血红瞳眸,颇有几分鬼怪之谈的模样。
顾清修身上的病症,竟又重了不少!
第117章 穷途
谁也没有想到顾清修的病症会在一夜之间——甚至可以说是短短的一个时辰内便加重了许多, 他如今这般模样,莫说是清醒时刻无几,便是能醒来, 恐怕也无法再上朝了。
秦韵柳刚从侧殿里出来还没喘口气, 就又被路眠扯着到了正殿,而且情况比之柳臻颜还要紧急许多。
她与李怀使尽了浑身解数, 也只能勉强减缓那青紫蔓延的速度。
“太子殿下可能等不及柳小姐试药了,以现下的蔓延速度,最多只剩五日。”
“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也有可能是三日。”
李怀当机立断道:“反正都是个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万一将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呢。”
“治是一定要治的,只是手段便不免要激烈起来。”秦韵柳唉声叹气, 将先前简单用针线缝合起来的纸张翻过数遍也没寻到更好的方法,“难道真的只能用这般凶险的法子?”
“用便用了, 大不了就是赔进去我们两条命。”
李怀将他宝贝的各样刀匕用烈酒反复擦拭, 泛着精光的眼眸随着擦拭的动作逐渐明亮,眼下皱纹仿佛都一时消散,回到了当初意气风发、立志要医遍天下难治之症的少年。
秦韵柳嘴上千阻万拦, 实际上心中早有决断, 见李怀如此洒脱,她也无心再想旁的事情,从内室里出去便将楚袖和路眠两人都拉了进来。
“此时已然是穷途末路, 我们别无他法,只能开刀取物, 力求能减缓些许。”
“明日起,探秋便将初年喊上, 你二人轮流按着这几个方子熬药,昼夜不可停歇。”
“至于青冥,你现在先帮我们把太子殿下绑起来,用个能露出躯干的方法。之后你便负责隔一段时间便去取药,切记要以最快的速度取来。”
两人自然是无有不应,路眠更是此刻便上前将顾清修扒了个干净,从衣柜里寻了几件厚实的秋日衣衫,三两下拧成绳,便将顾清修以大字型绑在了床上。
李怀试着拉拽了几下,那结扣纹丝不懂,甚至在顾清修的手腕上都未留下什么印记。
“真不愧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专门做这个的就是不一样,比我手底下那些笨小子手艺好多了。”
路眠默然地接受了李怀的夸赞,楚袖在旁边看着,心道这都是在朔北捆人练出来的,确实不是太医署里的几个学徒能有的经验。
现下那青紫已然覆盖了整个躯体,除此之外还能在顾清修的四肢胸膛上瞧见与宋雪云当时一般的涌动。
秦韵柳口中的开刀取物,取的便是这些粘稠的血块。
当初从宋雪云体内取出来的东西尚且历历在目,那时还只有一个,顾清修如今身体上到处都是,将原本还算是清瘦的身体变成了非人一般的模样。
楚袖只在路眠扒衣服瞥了几眼,便觉得胃水上涌,似要将入夜前吃的那餐饭都呕出来。
许是见她神色不对,没一会儿秦韵柳便将两人赶了出去,说是他们赶紧养足了精神,明日便没有这般清闲的时候了。
楚袖和路眠深以为然,再加之已经是子时过半,正是人畜安睡最熟的时候。
两人在正殿前分道扬镳,各自回居室睡觉。
路眠如何她无从得知,但她自己是回去倒头就睡,就连衣衫都未曾脱下,还是第二日路眠敲门数次不得回应,不得已破门而入才将她吵醒。
她迷蒙睡眼,尚不知今夕何夕,头发亦是乱糟糟一片,衣裳更是皱得不成样子。
她所居的屋舍不大,不分内外室,只有一道轻薄的纸屏风在夜间入寝时充作隔断来用。
路眠站在纸屏风另一侧,一连喊了她数次,她才回应了一声。
“如今什么时辰了?”
外头天还未亮,她也判断不出个时间来,只觉得困顿至极,就连和路眠说话时也睁不开眼睛,仿佛这张床榻生出了一双手,将她牢牢锁在了它怀里。
“卯时初。”
卯时初,也就是说,她满打满算才睡了两个半时辰,难怪她觉得精神萎靡、眼眸刺痛。
但即便如此,该起床还是得起床。
她如游魂般拾掇了一番,又将那穿了一夜皱得不成模样的衣衫换下,这才从纸屏风后走出,准备取些水来洗漱。
“我打了水。”路眠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水桶,又抬起手上的铜壶:“也烧了水来,方便你洗漱用。”
她看着衣衫齐整、精神一如往常的路眠,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起床后还有时间挑水烧水,到底是什么时辰醒来的?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除了这些,你还做了些什么?”
“练了一个时辰的剑,简单做了些吃食。”路眠如实说。
她沉默一瞬,而后道:“你到底睡了多久?”
路眠回想了一下,便得出了结果:“半个时辰左右。”
半个时辰!
这下她是由衷地佩服路眠了,只睡了半个时辰竟然还能如此精神奕奕。
她一脸麻木地去提那木桶,却没提动,还是路眠搭了把手才搬进了内室。
楚袖直接用沁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凉意刺激之下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我们先去清点一下药材储备,看够不够不间断的熬煮。若是不够,便得麻烦你去太医署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