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宋公子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只能愤恨地一甩袖,往内室里去了。
  当然他也没进去,只是站在珠帘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楚袖也不动声色地借着收药材的名头靠近了些,宋公子一心都在内室里,倒也没注意到她的动作。
  太子进去,秦韵柳自然是让开了位置,此时正站在一旁,将宋雪云的近况一一告知太子。
  虽说这些话都是每日递到书房的报告里会写的内容,但秦韵柳还是复述了一遍,方便太子对着宋雪云本人来一一比对她们这几天的成果。
  “太子妃的体温虽保持在了一个稳定的范围,但长此以往,依旧会有不可逆的损伤。”
  “下官遍寻医书,未能寻得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
  “听说苗疆有一换血之法,似能治体寒之症,或许可以一试。”
  “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太子握着宋雪云的手,一手抚在她苍白到有些透明的面容之上,鬓间的发丝垂落几许,遮住了他的瞳眸。
  “秦女官以为,何人是这换血的最佳人选?”
  第91章 捉狐01
  秦韵柳没有说话, 内室一时之间针落可闻,偏偏此时宋公子像是站不稳似的,整个人一头栽进了内室里。
  他身量虽不高, 体型也瘦弱, 可无奈珠帘也承不住这么一个大活人的份量,被他这么一扯登时便帘断珠散, 洒落一地,还有不少蹦跶着滚落到了太子脚边。
  他趴在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身下压了不少拇指大的东珠,硌得他龇牙咧嘴,最后还是摸着地板自己坐了起来。
  “太子姐夫, 这都是意外,小、我不是故意的。”
  “且放心, 我待会儿就命人把这珠帘穿好……” 说了一半,他又觉得不太对, 便又换了个说辞, “待会儿我亲自把它穿好 ,姐姐醒来看见了一定高兴。”
  他方才也听见了秦韵柳所谓的换血言论,但他并不认为是什么难事。
  姐夫贵为东宫之主, 想要人来放血还不是几句话的事, 便是再不济,还有他愿意给姐姐换血,无论如何, 姐姐的病都是有救的!
  “说得也是,云儿平日里最为宝贝这道珠帘, 每次瞧见都心情不错。”
  太子弯腰将一颗东珠捻起,对着宋公子扯出了一抹笑, 而后将珠子往那方向一抛。
  “秦女官,这法子你可以用,寻人随便寻。”
  “若是有什么要求,直接和明轩说就是了,他与云儿是姐弟,不会有人比他更上心了。”
  宋明轩手忙脚乱地将那珠子接住,也答话道:“只要是姐姐的事情,我在所不辞!”说罢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做保证。
  “既然如此,那下官便先下去准备了。”
  秦韵柳告别太子,路过宋明轩时停了下来,温声道:“还请宋公子移步,下官有事要同公子商量。”
  “好好好。”宋明轩迭声应了,对着还坐在宋雪云床边的太子扬了扬手中明珠,“太子姐夫,那我就先走了,放心,我一定能将姐姐治好的。”
  “放手去做,有什么事,孤给你担着。”
  有了太子这句话,宋明轩登时便眉开眼笑,信心十足地大踏步跟着秦韵柳往外头走,路过楚袖和初年时也将方才放出的狠话忘了个干净。
  楚袖万万没有想到,太子竟然答应了以血换血这种凶险的法子,非但如此,就连一向是个刺头的宋公子都同意了下来。
  这种偏方自古以来便少有人用,经常是走投无路之时才会用上。
  以楚袖几十年的见识,也未曾见过一个换血成功的案例。
  她心中直打鼓,手上拿着的戥子倾斜都未曾察觉,还是初年喊了她一声,方才回神。
  “怎么了?”
  初年从她手中拿过戥子,将之放置在一旁,语气和缓道:“秦女官走前让我们俩把殿中的药材收拾了,然后去太医署帮忙。”
  她方才走了神,也不知秦韵柳到底吩咐了什么,只能向初年问询,“去太医署帮忙?我这资历怕是不够吧。”
  在这方面,她倒不是自谦,实在是医药之道难学,临时抱佛脚得来的知识,到了正经活用的时候自然会露马脚。
  初年如何不知她资历短浅,但秦女官既然如此吩咐,必定是有她的道理在。
  虽不知具体是要做些什么,但总归不是些太难的事情,是以她温声安慰楚袖,让她不要过于担忧。
  “莫要担心这些,太医署人才众多。若真要做些什么重要事情,也用不到我等资历浅的人物。”
  初年乐观,楚袖却不如此想。
  且不说秦女官提出来的凶险法子,单是为太子妃诊治一事,就够太医署的太医们头疼了。
  那日殿外太医跪了一排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只能希望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医德颇佳,还敢来帮忙了。
  两人将外室里摆着的药材都收起来了,太子却还没出来,楚袖临走前从断得长短不一的珠帘里瞧见他将宋雪云的右手贴在脸颊上,时不时轻轻啄吻,也不言语,只沉默着望着她。
  都说太子暴戾无情,待宋雪云倒是一等一的好,朝臣因无嗣一事催促数次都被他打了回去,至今东宫还是只有一位女主人。
  太子对她的视线毫无察觉,继续和宋雪云痴缠。
  楚袖挪开视线时,他正好抬手去抚摸宋雪云凌乱的鬓发,宽大的袖摆因与衾被摩擦而滑落几分,露出了一截手臂。
  肤色算不得白皙,但肌肉紧实,最抓人的莫过于其上的道道伤痕,有的已然结疤,有的却还在渗血。
  莫说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了,便是东宫中的一个普通仆役,身上都不见得会有这样的伤痕。
  谁也不曾想到,只不过是无意的一瞥,竟让她见到如此一幕。
  怕被太子察觉,她很快移了视线,却将此事记在了心中,打算什么时候借着秦韵柳的渠道将消息送出去。
  初年带着她离了东宫,一路上撞见几名宫女太监,都是一打眼瞧见她们身上的太医署服饰便低头收声快步离去,倒显得她们像什么瘟神一般。
  好在两人都不是计较这些的人,除却赶路全然不分心神在此。
  因着今上身子骨弱,太医署在宫中的位置举足轻重。
  原本的小院一扩再扩,最终将旁边一处年久失修的宫殿吞并,修缮成了如今气势恢宏堪比一宫的太医署。
  楚袖自打进了宫就被秦韵柳带去了东宫,今日还是她第一次到这太医署来。
  离得远些就瞧见金砖碧瓦琉璃柱的宫殿,正门后置着一鼎香炉,其中燃着数道线香,升起袅袅烟气。
  不像药馆医署,倒像个庙宇道观。
  她腹诽几分,随即跟在初年后踏过了寸高的门槛。
  太医署里人来来往往,大部分都不言语,只匆匆行路,少部分则会往这边看一眼,和她们搭话的就更少了,只有一个青衣小童。
  “初年姐姐,秦女官派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呢,且跟我来吧。”
  那小童倒真是一副道童打扮,走在前头也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怕楚袖不清楚情况闹了笑话,初年便小声地与她介绍:“这是太医署郑医正的小孙子,今年才五岁,在这里做学徒已经满半年了。”
  “不过他一般不跟着郑医正做事,倒是常常来帮秦女官。”
  太医署里只有一位秦韵柳是女官,医女们也都在她手底下办事,而其余的男学徒则是分给了年轻些的太医来带。
  按理说,郑医正的孙子在太医署也算是个香饽饽,大家都该抢着要他才是,但无奈他认准了秦韵柳,旁人怎么劝说也没法,只能任他去了。
  总归他还年幼,学的都是些基本功,在哪里学都是一样的。
  “所以,是说这小童不能惹?”
  “倒也不是,是要你以平常心待他。但也别太过看轻,这孩子与他爷爷一样,天赋异禀,小小年纪比许多老资历的学徒都厉害,有时连我也比不上他呢。” 初年如此说着,语气里便不由得有些失落。
  楚袖一听就知她八成又想多了,连忙安慰道:“初年姐姐也不差的,这般年岁就在宫里做了正式的医女,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呢。”
  某种意义上,楚袖这话说的也没错。
  太医署扩张后广招学徒,张榜时闹得轰轰烈烈,到最后招来的人也不过寥寥五十几人,更别说入宫后筛选了大批,到最后十不存一。
  能在这般激烈的竞争中胜出,初年自然也算不得什么普通人。
  “就你嘴甜。”初年微瞪了她一眼,倒是不再说话了。
  小童带着她们左转右拐,最后停在了一处木门外,门上未有匾额,只在两边廊柱上挂了牌子,左边那块写着“阎王莫进”,右边写着的则是“小鬼回头”。
  也不知是什么人写的,倒是与外头那些仙风道骨的名字相去甚远,想来也是个有趣的人物。
  小童上前叩门,只叩得一响就听见里头传出如杀猪一般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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