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虽说那位跋扈的宋公子身边的仆役是有些多,她粗略回忆了一下,足足有十数人,但也不至于看不见一个大活人吧,更别说还是一个与他同一时间被烫伤的人了。
  这人身上的烫伤比宋公子手上那一块红痕可严重多了,面部双手都是成片的燎泡,因着剧痛人已经晕了过去,只有冷水泼在脸上时才会哆嗦一下给点反应。
  那些仆役跳脚不知方法的时候,秦韵柳便寻了木瓢和冷水给他降温,如今只是看着吓人,只要药用好了,倒也不是不能治。
  “宋公子一向如此,不必在意。”
  “探秋,给那人烫伤的地方抹上点橱柜第二层放着的药膏,我们先回侧殿,你待会儿来寻我们。”
  秦韵柳扶起华阴,让对方完全倚靠在她身上,离开前还多吩咐了一句:“莫要耽误时间,弄完立马到侧殿来,我有事要说。”
  “是,秦女官。”楚袖没问怎么有药膏还诳着宋公子去了趟太医署,只是要将木瓢放回水缸之中时,发现靠墙竟放着数个一模一样的大水缸,每一个上头都用竹盖盖着挡灰。
  她随意掀了一个,便见得大缸内部浮着足有一人臂长大小的冰块,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
  看来是小厨房的人用来做夏日冷食所用的冰水与冰块了,只是被个不知事的仆役取用,反倒成了错处。
  木瓢归于原位,她拉开小厨房里最大的橱柜,一眼便看到了正数第二层的竹筐,一手托底一手扶着侧边将之取了下来,便见其中瓶瓶罐罐甚多。
  随意取出一瓶,就见上头贴着了“蚊虫叮咬”四个小字的纸签,有纸签就好说,她三两下寻出治烫伤的药膏,取了厚厚一层给那倒在地上的仆役抹上,也便要收工离开。
  谁知此时门口却忽然探进来一个小脑袋,那人明显年岁不大,面容稚嫩不说,身量才到门的一半。
  两相对视,那人立马就缩了回去,而后便听得童声言语:“叔叔,里头还有一个人。”看样子,是忽略了那个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仆役。
  随着那声言语,门外脚步声响起,似乎人还不少。
  一时间,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飞快地将手里的药膏放进竹筐,而后将之塞回橱柜里。
  做完这些,那些人已经走到了门前,她扫了一眼便大致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原本在小厨房里做事,却被宋公子赶离的人。
  东宫里自有膳房,但太子体贴太子妃,便在她寝殿中又辟了一间小厨房来用,如今太子妃昏迷,小厨房开火的次数越来越少,这些天都是每日做些简单饭食送到寝殿去,以防太子妃醒来腹中饥饿却无物充饥。
  太子妃性情温和,宅心仁厚,待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他们心怀感激,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在膳食上死命下功夫,每日变着花样地给太子妃做些方便入口的吃食。
  正午时分本该将午膳端去太子妃寝殿,却无奈宋家那个小霸王来此闹事,还将他们都赶了出去,也不知灶上那几道菜如何了。
  方才探头进来观察情况的小孩子一进来就指着她道:“穆叔叔,我方才瞧见的就是这位姑娘。”
  太医署的衣服极有特色,样式偏向于道袍不说,就连颜色也差不离,石青外袍配着土黄色的内衫,腰佩太极阴阳鱼。
  在宫中瞧着哪人最像道观里出来的,那人必定是在太医署里当值。
  被唤作穆叔叔的那人已近中年,身材粗壮,面容憨厚,冲着楚袖一拱手道:“小的穆成平,是这小厨房的管事,姑娘留着可是要煎药?”
  他们一行人虽被赶出了小厨房,但其实也没走远,也瞧见了小厨房来来往往的几波人,本以为小厨房里没人才回来的,谁知竟还留了一个。
  “我是想着熬些米汤给太子妃用的,但现下一片狼藉,也不知如何做了。”
  楚袖完美扮演着一个初次来此不知规矩的少女,小厨房里的人摆明了是不想惹事,这才能如此掐着时间回来,她如此行径,也是想从他们口中打听一下那位宋公子。
  方才那出闹剧将华阴和琢浅折腾的不轻,琢浅伤了手,华阴更是落了一身的伤,怕是短时间内都无法做事。
  就算秦韵柳将她们送回太医署,将养也要费上好一番功夫才行。
  她平日里整理京中情报,隐约知晓宋雪云有个胞弟,但对方在七岁之时便走失,直至三月前才寻回来,对外则是宣称这位小公子是自小在别庄养大的。
  因着这位宋公子回京时间尚短,她又忙着镇北王一事,倒也未曾关注后续的事情,倒是不知这人如何到了东宫来。
  “熬米汤?这好说,哪里麻烦得到姑娘你来,我们做好了就送过去。”
  话说得客气,但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外人留在小厨房。
  穆成平戒心很重,楚袖也不急于一时,也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既然如此,那便麻烦穆管事了。”
  当然,临走前她还是着重自我介绍了一番:“我叫林探秋,大家都喊我探秋,接下来可能要叨扰大家一段时间了。”
  叶怡兰为楚袖易容时着重将她往幼稚可爱的方向变,在深宫之中,只有蠢货才能活得久些。
  但同样的,眼瞎耳聋口哑的蠢货往往能得知许多秘密,楚袖顶着一张稚嫩的面容,言语怯怯,全然一副小姑娘姿态,总能让一部分放下警惕。
  楚袖说完那话就走了,倒是惹得穆成平立在原地猜疑了许久,还是有人往灶台那边走被绊了一下,瞧见脚边躺了个人惊叫出声,才将他唤回神来。
  “叫唤什么!”
  “不是我大惊小怪啊,谁一低头见了这么个玩意儿不得被吓着啊。”那厨娘不敢上前,只离了几步远抚着心口后怕道。
  穆成平倒是胆子大,扫过那糊满了澄黄药膏的人脸,而后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周顺,来搭把手。”
  “穆叔,要我做什么?”周顺是个身量极高的汉子,闻言便放下了挑水的担子往这边走。
  “好说,把这人丢出去。”
  周顺不疑有他,与穆成平一人抬肩一人抬脚便将个大男人丢了出去。
  做完这些,小厨房的人便各做各事,忙碌了起来。
  给太子妃的吃食虽减了分量,可样样都是珍品,须得时间慢慢做。
  -
  楚袖在小厨房耽搁了些时间,是以她到侧殿之时,琢浅的右手已然包扎完毕,正用左手和秦韵柳一起为华阴上药。
  “琢浅姐姐,你受伤了就不要做这些事了,让我来吧。”楚袖上前将琢浅替下来,对方也不推脱,将位置让了出来。
  华阴身上不仅有瓷片划出来的伤,还有许多淤青,必须得使力气揉开药油,才能促进吸收,琢浅一只手不方便,只能由她涂药,秦韵柳使力。
  而楚袖一来,两人一起动作,速度便快了不少。
  华阴当时是被人按着压在了碎瓷片上,是以身体正面上割裂伤要多些,用烈酒消毒时华阴痛得不住地颤抖,但咬着唇将痛苦压了下去。
  倒是一旁的琢浅哭得不能自已,不一会儿眼睛都哭得肿起。
  “琢浅,别哭了,哭得我头疼。”
  华阴忍着痛开口,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还夹杂了几声气音。
  “好,我不哭了,华阴你别说话了。”
  说着不哭,然而看见华阴满是伤痕的身体,她却还是忍不住,只不过这次她背过身去,没让华阴看见。
  上完了药,琢浅在华阴床边坐下,秦韵柳则是拉着楚袖坐在了桌边。
  “你们都是跟着我来东宫做事的,没想到这才不过一个时辰,你二人便受了如此折辱,实在是我之过。”
  “与秦女官无关的。”琢浅连忙道,然而她才说一句就被秦韵柳伸手打断了。
  “你与华阴皆是无妄之灾,我待会儿会拟信一封给太医署那边,为你们说明缘由。在伤好之前,就不要来太医署当值了。”
  “平日里遇见这位宋公子也能躲就躲,千万别触他霉头。”
  说着,秦韵柳褪下了腕间的一对玉镯,将之交给了琢浅,“还有这镯子,你与华阴一人一只,你们平日当值的月钱还有养伤的药钱都从我这里出。”
  见琢浅有推辞之意,她又板起面孔,一副要生气的模样。
  “若是不收,便还是在怪我了。”
  琢浅手里捧着那对翠绿的玉镯,单看品相就知不凡,秦韵柳虽为女官,但俸禄也不见得比她们这些普通医女高到哪里去。
  是以这对玉镯拿在手里烫人得很,她倒是想塞回去,可秦韵柳那话逼得她停了动作,最后不得已将求救的视线落在了华阴身上。
  她与华阴同年进宫,年岁相差无几,自做学徒时便是好姐妹。
  华阴性情刚强,两人之间的许多决定都是由华阴来做。久而久之,琢浅也便习惯了有这么一位主事的姐姐。
  躺在床上的女子缓慢地点了点头,琢浅才将镯子收下,一只戴在了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上,另一只则是套到了华阴的腕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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