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苏瑾泽持着那所谓的镇沙铁的箭羽,拦在了院中无声对峙的两人中间。
  被两双冰冷视线注视着,苏瑾泽求饶般举起双手:“祖宗们,闹得差不多了,人也到齐了,是不是该做点正事了!”
  路眠不语,只是移开了视线,另一道身影则是发话了。
  “我好声好气言语,闹的哪里是我。”
  楚袖借着月光,隐约才能瞧见那人兜帽下的半张脸,下颌线紧绷,唇瓣极薄,到了边缘处微微上翘。
  看来这位越途,也生的一副好容貌。
  路眠等人白日里那出戏,定是成功将越途引了出来,不然怎会被她们几句话便叫停了。
  不过越途既然到了世子院,怎的还会和路眠闹成如此僵局,以苏瑾泽斡旋的本事,不应当啊。
  她探究的眸光落在苏瑾泽身上,对方却只是眨了眨眼睛,一副颇为无辜的模样。
  “哎呀,不说这些了,咱们进屋说,进屋说。”苏瑾泽没敢上手去推越途,这人规矩多得很,方才不过是凑得近了些,险些手都被折断了。
  越途这下没言语了,跟在苏瑾泽身后往堂屋里走。
  楚袖行在靠后的位置,进屋时便见得路眠和越途的位置那叫一个泾渭分明,若不是他们得坐在一张桌子上,怕不是已经一人寻一个角落了。
  苏瑾泽夹在其中也不觉尴尬,往路眠身边一坐便提着茶壶倒了一圈的水。
  无需人叫,楚袖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最后一处空位上。
  她与苏瑾泽面对面,左手边是路眠,右手边便是不甚熟悉的越途。
  “介绍一下,这位是楚袖姑娘。”
  苏瑾泽一句话便将越途的注意力拉到了楚袖身上,随着那青年转了视线过来,她才瞧见那双若赤红琉璃般的眼眸。
  越明风的故事中,越秋便是有着这么一双奇异的眼眸,似朱明神君临凡下界。
  但言语描述千百遍,也比不上如今惊鸿一瞥。
  青年眉眼深邃,鼻骨高挺,额前三两碎发,是个十成十的美男子。
  然而再美的男子无奈长了一张嘴,哪怕对着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也十分不客气。
  “你就是明风信里提起来的那个狡诈姑娘?”
  越途伸出手去,还没等碰到楚袖就被斜里插进来的一只手按了下去,扭头一看,果不其然是面色不虞的冤家。
  “有事说事,不要动手动脚。”
  “知晓了,松手。”
  两人一同收手,越途将腕间有些移位的鎏金镯子转了转,道:“我虽不知你们如何说动明风的,但在帮你们忙之前,明风得在我身边。”
  被评价为狡诈的楚袖当机立断:“不行。”
  “阁下风评如何想来不用我说,若我将人交出,你带着人跑了,可就是赔本买卖了。”
  “越公子可明白,我们这种做生意的人呢,从不赔本。”
  越途常年在大漠之中活动,见惯了直来直往、有仇就直接动刀子的家伙,倒还是第一次见这般年岁就心思深沉的小姑娘。
  柳亭那家伙年岁摆在那儿,狡诈些他也认了,怎么这姑娘看着岁数不大,竟也能管着路眠这等人物?
  别看他和路眠总是见面就掐,但他也承认路眠的确是少有的少年英才。
  他也没遮掩,甚至是直接问了出来。
  “别说你们当中,主事的是这个小姑娘?”
  路眠沉默应对,苏瑾泽则是灿烂一笑,对他竖了竖大拇指:“恭喜你,猜对了!”
  所以这哪里值得恭喜了啊!
  越途无语,也懒得和这位恶趣味的公子哥儿说些什么,直接同楚袖道:“明风在你们手里我不放心。”
  “你怕我反悔,我也怕你过河拆桥。”
  楚袖也知晓越途的犹豫,但越明风决不能这时候就放出来,必须牢牢把控在手里才能安心。
  但越途武艺高强,在场几位联手也不见得能将他拦下来,倘若斗个鱼死网破,也实在是下下策。
  片刻功夫她心中思绪便转了几回,面上神色却和缓了许多,挑了个折中的法子道:“越公子本事奇绝,若将小公子交付与你,我也是不放心的。”
  “既然大家各有顾虑,不如各退一步。”
  “我让你们二人见上一面,但越公子不得带小公子走,如何?”
  若是光明正大打不过越途,她不信阴私法子还能比不过。
  越途拧眉,显然是想反驳的,但楚袖在他开口前便抢白道:“当然,越公子大可不听我的,但想来,也无法全须全尾地回去吧。”
  随着楚袖言语,路眠第一时间便抓起了靠在桌边的利剑,显然只要她一声令下,便要冲上前来。
  室内氛围一时之间剑拔弩张了起来,偏生她像个没事人一般,浅淡笑容不见分毫变化,意有所指道:“更别说,越公子应当还没忘记立下的誓约吧。”
  “誓约”二字一出,越途神色骤变,手指下意识便摸上了腕间的金镯。
  “明风竟连此事都与你言说?”
  越途在大漠之中经营多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除了外甥越明风外无一人可信。
  他本就是半个疯子,能在少年时便因一腔热血远渡重洋的人能是什么软和性子。
  当年阴差阳错救下明风本就是个意外,谁知就是这么一次意外,让他寻得了方向。
  他满怀欣喜地前往守金城,见到的不是儿时便待他极好的阿姐,而是已然不成人样的尸骨。
  明风问遍了所有人,才总算寻到了那为阿姐收敛尸骨的好心人,是个眼花的乞丐婆。
  乞丐婆说阿姐并不是冻死的,而是被人打死的,是镇北王府里不知哪位大人吃醉了酒,夜里回来时被阿姐绊了一下,便持刀砍下了她的头颅。
  阿姐死不瞑目,一双因多年掩盖瞳色而模糊的双眼彻底被鲜血染红,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想报仇,然而他孤身一人,实在无法从镇北王府中全身而退,更何况那夜乞丐婆在街尾蜷缩,只是听见了动静,并未瞧见杀阿姐之人的模样。
  最后他也只能将阿姐的尸骨火化,大部分撒在了大漠之中,少部分则是由他和明风各自保管着。
  在阿姐的骨灰前,他曾立誓,要用一生来保护明风。
  但少年与他一般,除却报仇外别无他想,是以,他们便开始了漫长的部署。
  直至今日,柳亭被他们半哄半骗,总算是放下了些许的戒心,也会在他二人跟前说些秘密。
  明风接触的多是世家势力,而他则是暗地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两人里应外合,想着要在柳亭最风光的时候将他拉下马来,谁曾想横生枝节,眼下倒是不得不与这几人合作了。
  “那封信可是小公子亲手写的,我未曾威逼利诱于他。”
  见越途依旧是一脸不可置信,她叹了口气,左手探入衣袖之下,只听见咔哒一声,便有只与越途腕上一般无二的臂钏落进了微张的右手之中。
  鎏金的臂钏被扣在桌上,镶嵌的红玉温润,纹路团成不知名的花卉,正朵朵绽放。
  此物一出,越途终于是不再反驳。
  “看来越公子心中已有定夺,那么,之后便有劳了。”
  “殊途同归罢了。”
  越途本想将那臂钏收起来,手指刚动了几分,便见身旁那姑娘姿态自然地将臂钏扣回了原处,做完这些才讶异道:“越公子,这只是个信物,现在可不能给你。”那模样,仿佛是真的没瞧见他动作似的。
  怪不得明风说此人狡诈,的确名副其实。
  路眠和苏瑾泽早有安排,只有越途是半路入伙,许多事情并不知晓,才需要仔细告知。
  越途看起来是孤身一人深入昭华,但实际上他在京中探得了不少消息。
  几人将事情一一核对,才明白过来柳亭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嘶,不得不说,还是老家伙狠啊,记仇记到现在。”苏瑾泽半靠在椅背上,双手在臂上摩挲两下。
  “睚眦必报之人,的确不会惩小失大。”楚袖望着纸上最右边用朱笔批注的一桩桩一件件血案,语气沉重。
  因着几句流言蜚语便要杀妻弑子之人,如何会放过当初奚落自己的人呢。
  少年时落魄,又空有一副好皮囊,想来在京中摸爬滚打也甚是艰难。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一飞冲天,却又不得不自请离开京城,前往苦寒之地数十年。
  也亏得他隐忍不发,直至在百姓间素有声名,才借着路眠的势回京来。
  “当时便有古怪之处,但不知缘由,只能记录下来。”
  尽管先前已有诸多证据指向柳亭有谋逆之心,但路眠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他是如何从当年一心抗敌的少年郎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楚袖将那三年来的一封封书信仔细誊写、分析,最后汇成了如今被他们铺在桌上的这张足有三尺的卷宗。
  卷宗未曾假手于人,每一个字都是仔细斟酌后填补,无数赭红批复好比血色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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