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上次见面还是几人在花宴期间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
  柳岳风的面色依旧苍白,身子骨看起来也瘦削得很,青松锦缎裁就的衣袍让他瞧着多少有了些生气。
  “世子不必在意,民女今日是陪着柳小姐散心的。”楚袖在礼数上从不含糊,对着柳岳风这种冒牌货也样样周全,倒是让柳臻颜气得扯住柳岳风的袖子。
  “楚妹妹快些起身,哥哥不会在意这些虚礼的,你寻个地方坐着便是了。”
  柳臻颜发话,柳岳风自然也不会反驳,等到楚袖也落座在凉亭边上的木凳上,几人这才算是正式攀谈起来。至于春莺,则是与在场的其余婢女们一起忙碌,将各种解暑清凉的点心瓜果端了上来。
  “所以,颜颜来找哥哥是有何要事?”柳岳风将颗颗饱满的深紫葡萄剥开,放进柳臻颜面前的银丝边瓷碗里,语气柔和。
  柳臻颜一点也不客气,不止自己吃,还时不时给楚袖塞点,完完全全把柳岳风当成了个伺候的下人。
  柳岳风也不恼,表面看起来兄妹俩其乐融融,好不快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之前哥哥答应过我,说来京城后的第一个生辰要大办,还要送我一份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眼看着时日无几,我也来和哥哥商量商量如何操办呀!”
  柳臻颜在府上根本不管吃用调度,宴会更是一次都未曾操持过,唯一的一次花宴也不过是以自己的名义给楚袖下了帖子,除此之外她对宴请之事一无所知。
  是以只需几息功夫,柳岳风就知道她根本不是冲着宴会来的,八成是为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既然是颜颜回京的第一个生辰,当然要将全京城的青年才俊都宴请来,让他们见识一下镇北王府明珠的莹莹光辉。”
  “还有一些与我们家有交情的贵女也是要请的,颜颜还有什么要请的人么?”柳岳风语速不疾不徐, 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是已经换了荔枝。
  柳臻颜回京后少有友人,大多时候都是和楚袖玩在一起。
  京城的人不见得认识几个,朔月坊里的乐师舞姬倒是个个如数家珍。
  熟悉她的人都知晓这一点,但柳岳风却仿佛毫不知情,不知是照顾柳臻颜的心情还是真的对此毫不关心。
  “楚妹妹肯定要请的,上次她还允诺要专门为我谱首曲子亲自在宴上演奏呢!”柳臻颜掰着手指数着,结果说完一个楚袖后便再无其他人名。
  柳岳风显然是不相信自家妹妹来京小半年竟然只结交了一个楚袖,哪怕这人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也改变不了她只是一个乐坊老板的事实。
  哪怕她再风头无两,在世家这种庞然大物面前也不过是蜉蝣罢了。
  柳岳风拧了眉毛,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踪影,苍白的面容竟也显现出几分可怖来。
  “颜颜不是经常出去玩么,将交到的朋友也请来吧,毕竟是生辰这样的大事呢。”
  尽管知道面前这人并非兄长,但被这么说柳臻颜多少还是有些伤心,尤其是这人顶着她兄长的一张脸,却说着如此残酷的话语。
  兄妹二人年岁相差不多,但大多数时候父亲都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柳臻颜接触最多的反而是自己的兄长。
  如父如兄地将她抚养长大,教她礼义廉耻,教她自由奔放,教她怜爱万物,教她追寻光明。
  在柳臻颜眼里,自己的兄长是有如神明一般的存在,温柔且强大。
  若是哥哥在这里,绝不会因楚妹妹的身份而看不起她,倒不如说,哥哥一向是欣赏这类有本事的人物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哥哥更愿意让她自己去挑选朋友,而不是按家世分为三六九等。
  柳臻颜长久没有说话,楚袖坐在一旁不言不语,柳岳风也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只苦口婆心地劝诫着“不懂事” 的妹妹。
  “你我年岁不小了,可不能同在朔北时一样无知无觉,也该担起些责任来才是。”
  “世家女子性情不一,颜颜一定能交到朋友的,我看那冀英侯家的嫡女就很不错,届时也邀请来吧。”
  提起凌云晚,楚袖下意识地瞥了柳岳风一眼,见对方一副认真模样,她心中不免有些波澜。
  冀英侯向来中立,嫡女凌云晚又是出了名的不爱见人,虽说是在京中长大,未曾见过其真容的人比比皆是。
  柳岳风竟连冀英侯府也想着招揽一二,可见在京的招揽功夫做得并不如何好。
  不过想来也是,朝中稍有权势的人家早早就选定了人选,不是跟在太子身后就是为长公主效力,剩下一些除去中立党派之外也不剩些什么,大多都是些清贫官宦,近几年才入仕做官,拉拢的价值着实不大。
  要说动旁人反水,自然要许以重利,镇北王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自己能够一次性扳倒长公主和太子两座大山,且能成功逼宫退位呢?
  “冀英侯嫡女?”柳臻颜回京也算参加了不少宴会,可如今回想起来,依旧不知这是个什么人物,但柳岳风都提了,她也不反驳,顺着他说。“既然哥哥知晓,想来也是个不错的姑娘,那就下帖子吧。”
  宴请的名单当然不是这两人三言两语就能敲定的,之后拟定好大致的名单后还得交由镇北王查看,确保不出纰漏才能正式送出去。
  柳臻颜过来的目的也不是试探面前的这个假哥哥对自己有多了解,她的重点在礼物这一条上。
  “所以,哥哥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当然……”
  柳岳风的话还没说完,柳臻颜便抢白道:“不许随便买些东西糊弄我!”
  “明明去年还答应我要送我和前年蝶舞簪配套的头面来着,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要是不配套,我可再也不理你了。”
  楚袖瞧着这句威胁似乎对柳岳风不太管用的样子,他神态无甚变化,想来也是毫不悚惧柳臻颜不搭理他。又或者说,对于他来说,柳臻颜不搭理他反而是件好事。
  为防柳岳风顺水推舟,楚袖失手将桌上的茶盏打翻,凉茶泼洒在桌上,三人衣物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深褐色的痕迹。
  柳岳风的表情肉眼可见的不好看了起来,只不过因为眼下柳臻颜还在,楚袖又占着个友人的名头,便也只能打碎牙混血吞。
  “哎呀,楚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衣服湿着可不好受,快些到我那里去换件衣裳吧。”
  楚袖拿了帕子给柳臻颜擦拭,另一只手却在遮掩下触碰到了柳臻颜的手背。
  “哥哥也是,都一起到我那里去换身衣裳吧……”
  柳岳风刚要拒绝,就听柳臻颜笑眯眯地补上了后半句:“之后再商量商量礼物的事情吧,要是哥哥随意挑选,我心情不好,也许就要去找爹爹要礼物了呢!”
  这哪里是要商量,分明就是一种变相的威胁!
  柳臻颜在镇北王那里比起柳岳风来不知受宠多少倍,若是真让她找过去,受苦的只有自己,或许还要因无法安抚柳臻颜情绪而受罚。
  柳岳风在心里嫌弃柳臻颜事情多,总是不愿意做个安分守己的姑娘,面上倒还维持着温柔的假面。
  “颜颜说得也是呢,两年过去,我都要忘记那蝶舞簪的款式了,还是再仔细瞧瞧好。”
  柳臻颜可不管他到底情不情愿,说完这话后就扯着楚袖走在了前头。
  泼在身上的虽是凉茶,但贴着肌肤的衣衫湿哒哒的实在是令人不快,更别说那一片显眼至极的污渍了。
  楚袖也不反抗,任由柳臻颜扯着她,如非必要,她也不愿意使出这么一招来。
  燥热天气很快便将那团湿痕烘干,但痕迹顽强地留在衣衫上,远远望去惹眼得很。
  柳岳风看起来也似乎很是不满,尤其是两人背对着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简直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三人谁也没有搭理谁,一路无话地到了柳臻颜的小院。
  原本守在院门口的两个婢女见状吓了一跳,见柳臻颜搀扶着楚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急急忙忙上前迎接。
  “小姐,可是哪里冲撞着了?”
  方才柳臻颜出门时也没说去哪里,带着春莺就气势冲冲地出去了,难道是在外院被那些不长眼的仆从们冲撞到了?
  婢女们的动作愈发慌张,柳臻颜却一把将她们拦住,一脸的莫名其妙:“你们在这儿挡着做什么,没见我们衣裳都脏了么。”
  柳岳风停在了几步外,最后追上的春莺只得加快脚步上前把两个婢女劝到一边,顺带着吩咐了她们将世子爷带去偏房换衣裳。
  以前在朔北时,柳岳风不常出门,却经常会到妹妹院子里来坐坐,有时午后小憩也会留在这里,因此在偏房也备了不少他的衣裳。
  只可惜回京之后,世子爷极少来此,偏房的那些衣服也就收进箱奁里尘封了起来。
  只是换个衣服,楚袖和柳臻颜速度都很快,让她们没想到的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柳岳风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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