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门后也不是什么机关密室,反倒是田园意趣十足。
  不远处的漏窗上碧绿藤蔓爬着,间或有各色的花朵点缀,倒成了一道花景漏墙。
  一个年岁不大的男孩守在门后,待楚袖进来后便将门上的机关拨弄回了原位,之后闷头跟在她身后,像个无声的小尾巴。
  楚袖也不是第一次来,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包油纸包好的吃食来,送到了他面前。
  “ 这是上次答应你的牛肉干,特意嘱咐了要些茱萸调味,且尝尝与你阿娘的手艺有何不同?”
  男孩迟迟不接,斜里却伸出一只手从楚袖手上拿走了油纸包,顺带替他道了谢。
  “我替阿宁谢过楚老板了。”言罢便拆开油纸包,从中捻了一块塞进嘴里,也给一旁叫做阿宁的男孩塞了一块。
  这两个孩子出自存香阁,是楚袖送到古茗楼来学艺的。
  两人是双生子,姐姐名唤安安,性情活泼,弟弟唤作阿宁,不善言辞却对机关术十分感兴趣,在存香阁中也算得上是个中翘楚。
  几人边走边聊,待走到目的地时,楚袖也了解了这两个孩子的近况,答应了下次会送些甜嘴的果脯后,安安便拉着阿宁守在了门外。
  面前这挂满了各色戏装的地方便是叶老板的专属后台了,楚袖进去时,他正对着铜镜用蘸有猪油的布帕一点一点洗去脸上的油彩。
  叶禅明没说话,楚袖也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后的绣凳上,看他打理好自己的一张脸,从浓墨重彩下显现出那张若山巅清雪的脸庞来。
  洗去口脂后的唇略显苍白,未曾描画的眉依旧黛色不减,眼眸狭长,面庞如玉。
  作为曾盛传京城的名角,除了精湛的戏曲功底之外,叶禅明还有着一张堪比谪仙人的面容。
  褪去油彩、又用清水洗过,叶禅明这才转身对上了楚袖,湖青色的衣裙规规矩矩地垂落在凳旁,见他转身,她便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来。
  “好久不见了,叶禅明。”
  叶禅明是个戏痴,自小便是栽在戏本子里的,除却古茗楼里的师兄弟外再无好友。
  说来也怪,他这般年纪,竟也能同个小姑娘成为至交好友,甚至隔三差五便会互送礼物。
  若非亲子随了自己性情,为人寡淡无趣,叶禅明或许要为他争取一番了。
  “确实好久不见了,一个多月闭门不出,一来就送了我这么一份大礼,真是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两人相交后,楚袖也不藏私,当下便把云销名下的话本子修改几番搬到了古茗楼来,当时为古茗楼赚了不少看客。
  现在虽说楚袖一般不会出手,但接替她的凌云晚亦是一把好手。
  也多亏当初楚袖经营云销的名声时有意往飘忽不定的方向塑造,也不至于让旁人怀疑这个云销先生是否换了人。
  “那话本子可是我一位好友写的,瞧着不错便送来了。”
  “谁想你亲自登台,京城怕是好几个月都要被这出《白蛇》占据了。”
  楚袖调侃一句,对面的叶禅明也不在意,反倒是问起了旁的事情。
  “明日龙舟盛典,你可有什么打算?”
  楚袖也不隐瞒,当下便将自己与路眠通信的事情说了,言明今年的龙舟盛典着实不一般,会有几位尊贵人物前来。
  两人共事一主,自然知道那所谓的尊贵人物指的是最上头的那几位。只是叶禅明不明白的是,那几位一向爱惜自身,在宅中深入浅出,在百姓眼中无比期待的龙舟盛典,放在他们面前可真有几分瞧不上。
  心中这样想,叶禅明也便问了出来。
  楚袖却道:“听说有人往上头递了折子,说隐龙河有些古怪之处。”
  “派了许多人手寻找都不见端倪,只得以隐龙河的传说来试试了。”
  传言五百年前昭华朝初立时,曾有一条银龙自天穹降世,口吐人言,助天照帝成就伟业。
  天照帝一统中原后,按功行赏,银龙本该得万千百姓供奉,奈何银龙不爱名利香火,自去城外寻了个荒凉地界卧了下去。
  有了银龙护佑,那贫瘠的土地竟然在一夜之间长出了一条数十丈宽的河流,冬日不冻,日夜奔流不息。
  到了如今,可以说京城外的庄户人家都靠着这条隐龙河过活了。
  因着银龙伏卧隐去的日子正是端阳日,人们也就自发地在隐龙河上举行龙舟盛典来祭奠这条银龙。
  更有夸张的说法是,在第一次举办龙舟盛典时,隐龙河无风起浪,竟从河中抛出一条足有三十斤的大鱼。
  官差命人剖开鱼腹,竟见得数颗拳头大小、莹润生光的珍珠,珍珠上刻有小字,连起来便是“天佑昭华,万代永昌。”
  在昭华朝的典籍中,隐龙河也有几次异常之处,大多都是对天下大势的指向。
  这次隐龙河异常,皇家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势必要派几位皇子前来才是。
  叶禅明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原因,而后便将一本小册子递给了楚袖。
  “你先前托我查的东西,有了些许眉目。”
  “说来也怪,这些日子里,城里城外大小河流湖泊都打捞出了不少尸骨。但仵作验明后却发现,个个都死在四月之前。”
  换言之,青白湖里的那些尸骨,才是死亡日期最近的一批人。
  楚袖本来翻看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上头记载了仵作的验尸笔录,以及一些流传在百姓之间的怪谈。
  她的清秋道只覆盖京城范围,城中官宦商贾众多,理清他们的关系亦非易事,城外的一些事情自然就慢上许多。
  好在还有古茗楼在,因着叶禅明的规矩,不少百姓攒攒银钱也能来听戏,谈话间多少能透露些信息。
  得了这些消息,楚袖不免更加头疼了些,虽说之前便知晓这不会是个简单的事,但涉及如此之多,还是有些棘手的。
  “想来你有许多事要忙了,我也不留你品茶了,且快些回去准备吧。”
  正如叶禅明所说,楚袖要忙的事情不少,她也便不再浪费时间,将册子收起来后便径直往门外走。
  安安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段红绳,正和阿宁翻花绳。
  楚袖出来的时候,那红绳刚好套到了阿宁手上,安安也顾不得玩了,当下便迎了上去,软声道:“楚老板,我们走吧。”
  楚袖点了点头,沉重的心情稍微松快了些,牵起安安的手便往外走,正欲牵起阿宁时,却见他双手成兰花状,指尖勾着红绳,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抱歉。”
  阿宁在为自己没办法空出手来道歉,但这是安安喜欢的东西,他是不可能会松开的。
  楚袖也不在意这些,或者说,见得两个孩子关系好,她心中会更欣慰些。
  安安和阿宁将楚袖送到门口,安安笑吟吟地开口:“楚老板慢走,安安在这里静候佳音哦。”
  两个孩子候在门外,自然听不到楚袖与叶禅明的交谈,是以安安口中的静候佳音,说的自然是新的吃食。
  古茗楼虽说不拘着孩子们的行动,但到底是来学艺的,除了一日三餐外的零嘴是极为少见的。
  楚袖疼惜两个孩子,也只能每次来时带上一点,让两个孩子过过瘾却又无伤大雅。
  “那下次也要麻烦安安和阿宁带我去寻叶老板了。”
  在外,楚袖一向以叶老板来称呼叶禅明,毕竟叶禅明素来傲气,能直呼其名的更是少之又少。
  -
  楚袖没再进古茗楼,而是让守在门口的小童知会月怜一声,她自己则是早早地上了马车。
  月怜回来的时候,她正捧着一本姜黄色封皮的书看着,一旁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子精致的点心,却一口都未曾动过。
  两人早时便来了古茗楼,《白蛇》这出戏格外的长,如今已经是午时过半,已经过了寻常的饭点。
  月怜还好,好歹有那些糕点垫着。
  楚袖却是除了最初的两杯茶和一块糕点外再未用过什么东西,此时马车上摆着点心,她也未曾动过。
  知道自家姑娘一向是忙起来不顾自己身体的,月怜当下便蹿到了楚袖身旁,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楚袖手里的书,另一手则是捏起一块点心,将它抵在了楚袖的唇边。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的东西便换了个模样。
  楚袖有些无奈,正想开口解释,就被眼疾手快的月怜将点心塞进了她的嘴里,堵住了她的话语。
  不得已,她也只能将口中的点心吃完再说。
  但月怜并不觉得一块点心能满足一个大活人,接二连三地喂了好几块点心后,才停了手。
  这时候,半碟子的点心都已经进了楚袖胃里。
  月怜甚至还贴心地为楚袖倒了杯茶,以免她被噎到。
  点心是方才同古茗楼要的,软糯可口,楚袖自然也没喝那茶,反倒是开口道:“待会儿且随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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