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花微杏感觉风都静了下来,落叶的沙沙声消失了,整个人处在一种玄妙的状态,恍若自己都成了一阵风一股烟,自此处飘走,游荡于天地之间。
腰间的东西猛地灼热起来,就算隔着几层衣物也有着不可忽略的温度。
花微杏猛地睁了眼,额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刚刚,差点就这么魂归天地,在此处坐化了!
她伸手将腰间灼热的东西掏了出来,送到眼前。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被细心雕刻成了杏花的形状,玉质上佳,入手温润,包浆厚重,一看就被主人妥帖保藏了起来。
但此时,那莹白的玉质中竟多出了一抹血红,随着玉佩的摆动而晃荡起来,瞧着像是灌了鲜血进去似的。
花微杏呆住了,提着玉佩络子的手收紧了几分。
等着,我一定会带你回来的。
定下心神,花微杏仔细观察着清澈见底的湖水,见它随风泛起阵阵涟漪,一圈一圈的荡开。
这一切看起来无比的正常,但她却一点都不敢放松。
花鬼敢将她就这么丢在这里而不是杀了她,定是有什么杀招等着她,绝不可能淌过血湖水就结束的。
她解了宽大的外袍丢入水中,玄衣沾了水飘在水面上,并未发生她想象中的腐蚀。又将发间那根攒珠金玉簪掷进去,只听咚的一声,金玉簪入水,径直沉在了湖底,静静地躺在湖底一块青石上。
花微杏静默地看着两样物事,而后放开了神识,往湖水中一探。
她皱着眉头,指尖勾缠羊脂白玉佩的络子,便将其放到胸口处妥善安置,然后一呼气,跳进了湖水里。
澄澈的湖水微凉,沁入皮骨后更是让人从骨头里生出寒意来。神识被裹挟,如同千万根针扎在脑中。
然而花微杏只是紧咬着唇,慢慢地移动着自己的身躯。
冷汗顺着额前已经濡湿的一缕发丝滑落脸颊,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双眸甚至都有些无法聚焦。往日娇艳绯红的唇早就失了血色,因剧烈疼痛而咬得支离破碎,鲜血落入湖中,登时便失去了颜色。
在连绵不绝的疼痛之中,唯有身前的那抹灼热慰烫,时刻维持着她最后的那点神智。
花微杏迷迷糊糊中,忽地想起了一段久远的记忆。
-
那时她还未曾化形,恰巧生在紫微星君最喜的那汪山泉旁,因而得了仙君青眼,日日仙露浇灌。
紫微星君放荡不羁,用的仙露也从来没什么绝对,有时是琼浆玉液,有时又是天山雪水。
那日他罕见地提了个红玉瓶,里头装着无色无味的水,满面飘红地将它打开,凑到树下低声说道,小杏树,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这可是望舒那家伙酿出来的玉罗春,是几百年都难得一见的绝世美酒!
不能动弹的她只能无语地见那神君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将红玉瓶里的仙酒倒在她的树身上。
她不知晓望舒是谁,只觉得那美酒滴在树身上,顷刻便有麻痒之意传来,很快便又化作刀劈斧砍的钝痛。
她未化形,自然也不能说话,只疼得花枝乱颤,雪白的花瓣坠落如雨,落在树下那人的发尾眉间。
偏生紫微星君还不觉得有错,兀自笑得开心。
小杏树,这酒是不是太烈了,怎的你都醉成这般模样了?再摇下去,你可要做春三月里唯一一棵光秃秃的杏树了。
花微杏却没法反驳,甚至于连像往常一样用花枝抽他都做不到。
幸得天边遥遥现了一道烟青色的身影,那人香鬓雪腮,乌发如云似缎,体态娇小,手中却提着一个乌黑的大瓮,面色阴沉。
浔昭!你这家伙又来偷我的酒!
紫薇星君浔昭不闪不避,反倒大大方方地摆摆手,喊道:望舒,这里!
烟青色的身影落下来,看也不看浔昭一眼,反倒一挥手将杏树连根拔起,掐诀将一旁的山泉水召起,把杏树里里外外都浇了个透彻。做完这些都还不够,她将那乌黑的大瓮丢在树身上,猛地砸裂了,醇香弥漫,让花微杏都有些醉了。
浔昭被这醇香一勾,也猛地反应过来,忙道:这才是你的玉罗春,那我之前带来的东西是什么?
望舒正在施法,被这么一说便冷冷一笑:阴毒之物噬魂水,多少神官命丧其中,你倒好,直接全灌给了一个初开灵智的小树妖!
浔昭摸摸鼻子有些讪讪,可到底忧心花微杏,便小心翼翼地问询,生怕又触到了这姑奶奶的霉头。
那,小杏树还有救么?
望舒没有答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那棵正舒展枝叶、摆明了就是已经无虞的杏树,心念一动。
-
是噬魂水!
这湖水竟是天地间最为阴毒的噬魂水!
后来浔昭曾与她道歉,也顺便将噬魂水的可怕之处说与她听。噬魂水直接对神魂作用,撕裂元神的疼痛非常人可以忍受。若非她早年便因为浔昭的不靠谱阴差阳错地受了一遭,此时或许也撑不过去吧。
意识昏昏沉沉,只剩下躯体麻木地往前。
花微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时间失去了意义,四肢只是僵硬地维持着之前的动作。
直到看到岸边,一直没有焦距的双眸才隐约有点光彩。
她手脚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湛蓝的天空高远,一望无际,微凉的秋风吹拂过来,汗湿的头发被吹开来。
一只手搭在额前,花微杏将自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便从地上站了起来。元神的疼痛让她面色苍白,但却不能再继续休息下去了。
就这么一个动作,周身的景象就快速地变化着。
身上的玄金衣衫猛地化作了一件金粉色广袖留仙裙,鬓发攒成飞仙髻,面前的珠翠成帘,遮挡外人的视线。
微臣拜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见她久不答话,身旁的小宫女轻轻地推搡了她一下,一手掩在唇边低声说道。
公主,快点和聂将军说清楚呀,不然他就要向陛下请旨与那农女成婚了!
原本她还不甚清楚情况,被小宫女这么一提醒,登时就想起来自己叫聂小将军来此的目的了。
她一手撩开珠帘,娇娇怯怯地行至那身着银白色衣衫的男子面前,将军不必多礼,我唤你来此,是有事要说。
男子头也不抬,只冷声说道,微臣无甚本事,怕是不能为公主解忧。
将军,她咬了咬唇,将血色压下,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我,我心悦你。
这话刚出,她甚至伸出手去拉住了男子垂落身侧的手臂,却被狠狠地甩开。
公主慎言。
将军
第97章 幻境
天启三年春,皇帝最宠爱的金兰公主被许给了当朝太傅庶长子,隔月便以普通公主的仪仗嫁入太傅府中,成为了那纨绔的妻子。
百姓哗然,百官垂首。
都道金兰公主是皇帝的掌上明珠,看来也不尽然。那太傅庶长子是什么人物,除了一身袭承自父母双亲的好容貌外无一是处,整天眠花宿柳,与纨绔子弟一道斗鸡撵狗,没一点身为氏族子弟的风骨,整一个废物草包。
皇帝陛下却将自己以往最为疼宠的小女儿许给了这样的人物,怎让人不多想呢!娇娇柔柔的女儿家竟嫁给了这样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物,也不知金兰公主要多伤心!
众人诧异,瞧热闹看笑话的人却少。
金兰公主出身高贵,虽不是中宫那位所出,母亲却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金兰公主其母乃是琉璃玲珑中的琉璃女,才色双绝,谋略一道更是天纵奇才,可与三十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玲珑女相并称。这样的人物入了后宫,立马被封作了皇贵妃,上头除了皇后,再无其余人。
琉璃女寿短,亲手教习的金兰公主虽无女才之相,却也心善,行事从无偏颇,爱民如子,比之东宫那位都要甚上几分。
这样的一位公主,百姓们如何不为她不完美的婚姻扼腕呢。
然而事件的主人公金兰公主,却并没有像他们所想的那般自怨自艾,反倒很是乐得自在。
这日阴雨,天际被沉云压得更低,恍若要与地面接触,狂风几乎要将院中的树连根拔起。
身着郁紫色罗裙的女子一手撑腮,拦下了身后婢女想上前关窗的举动。
夫人,不好了!
青衣婢女冲进小院,面上慌张无措,还险些在院中摔倒,而后稳了身形又一下子推开了房门,发出好大的声响。小姑娘在室内逡巡了一圈,锁定了夫人的位置便急走几步跪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