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花微杏怜他劳累,特意跟着宛嫔学了安神汤的手艺,试图让苏元秋松快些。
  然而这注定是徒劳的。
  她敏锐地察觉到,苏元秋接手元宋的这小半年里,灾害频发,百姓惶恐不安,更有人在外悄然散布太子殿下被天所弃的言论。一时之间,诸多指责如雪花一般飞上了东宫的桌案,有些酸腐文官的名字,已经让花微杏瞧见都头疼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但她无比确定,顶了紫微星君命格的苏元秋绝不该摊上这么一个乱摊子,更别说还有愈发混乱的架势!
  这可是安排给紫微星君的命格,生来便是绝世雄主,一路顺风顺水登顶最高位置,君临天下,才是正常的。
  花微杏忧心忡忡,就连去宛嫔那里喝茶都带了几分忧思。
  皇帝病重之后,皇后掌管后宫便废除了陶馆的冷宫地位,将其充作一个普通宫殿。但终究位置偏僻,空出来也没有妃嫔愿意搬过去。反倒是原本住在那里的宛嫔上书自己在这里住惯了,又与故人有约,希望能长住陶馆。
  这样无关紧要的事儿,皇后自然是欣然应允了。
  所以,花微杏来寻宛嫔,依旧是在陶馆里。
  到底已经不是冷宫,宛嫔身边也多出了两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一个性情沉稳,一个活泼外向。
  离女姑娘这是愁什么呢,说出来也好让娘娘帮您解惑呀?说这话的便是活泼些的丫头,唤作杜鹃。
  杜鹃。宛嫔唤了她一声,而后提壶斟茶,将温热的茶推至花微杏面前,杜鹃心直口快,说得倒也在理。
  你我相识时日不断,有话直说便是。
  然而花微杏终究没有说,她只是执了茶盏,眼眸落在窗外的杏树上,慨叹道,这么多年了,它还是没有开过花啊。
  语罢,她便将茶一口饮尽,青瓷茶杯被轻巧地放在小几上,话语里也带了几分轻快。
  多谢招待,我想,我找了个好办法。
  说这话的时候,着深紫罗裙兔毛披肩的姑娘眸光清浅,唇畔浅笑,整个人都恬淡了几分。
  宛嫔也不问,八风不动地坐着喝茶。
  有办法便是好的。
  然而宛嫔不知道的是,花微杏说的好法子,竟是这般残酷的。
  -
  隔年三月,陶馆内,满树杏花白,微风中摇曳生姿,清淡花香弥漫。
  树下睡着个俊秀的青年,他轻阖眼眸,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显然睡得很不安稳。
  离女姐姐。
  花枝颤动,簌簌花瓣落下,有一朵杏花飘飘乎乎地掉在了青年柔软的长发上。
  他悠悠转醒,乌黑的瞳眸里倒映出满树杏花白。
  姐姐,你在吗?
  苏元秋轻声说道,眼尾的朱砂痣熠熠生辉,发间那抹白随着起身的动作掉落。
  那日他罕见地回宫回的早,拉着离女姐姐说了很久的体己话,直到夜色沉沉,才回了寝殿睡过去。
  半夜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雕花窗被吹拂开来,冷风灌进来,他一下子惊醒,正待合窗时,就见得一道如成人合抱的郁紫色的雷电冲着自己劈了过来。
  披在肩上的单薄衣裳被吹落,剧烈的白光逼近,眼前白茫茫一片,他下意识地伸手在眼前一挡,却生不出半分躲闪的心思。
  耳边一声巨大的轰鸣,肩胛骨到指尖都一片麻痹。整个人只能呆愣地站在那里,迎接可能到来的死亡。
  他感觉到有猛烈的罡风刮过脸颊,有温热的液体滑下。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苏元秋将手按在树干上,努力回想着那夜的事情。
  猛烈的雷电横跨天空,狠狠地落在一处偏殿。偌大的宫殿登时变成齑粉,连带着里面的那个人都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苏元秋忍不住颤抖起来,就连指尖都回溯起了那股酸麻的感觉,就连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脏都缓慢了许多。
  树下的青年抬起头来,望着满树繁花,痴痴低喃。
  姐姐
  第92章 青山
  星月相伴,雾霭沉重,万籁俱寂。
  在一处土屋之中,一个身着浅蓝色云团绣纹锦衣的女子悠悠转醒,睁开的眼眸尚有些呆愣。
  怎么忽然到了这地方?
  腰间的血洇了一大片,已经干透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花微杏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腰扶墙站起身来。
  土屋很简单,一眼就能看清。
  木门已经掉了半截,门槛都被踏平了,并没有窗户,只是在她左手边的位置开了几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来通风。
  过堂的夜风一吹,花微杏身子一颤,走了两步躲过了风口。
  还有些混沌的脑子动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跳了出来。
  她明明被苏元秋扯着去了冥界,又被凶狠地捅了腰,昏过去的时候以为自己都要死了,结果一睁眼又在这么个破落地方醒了。
  盛璇光,或者说,苏元秋,他还好吗?
  昏沉过去的时间里,她仿佛回到了曾经的时光,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少年,那个疯魔美艳的美人,以及那个恍若隔世的自己。
  这大约就是她失去的记忆了。
  作为离女替苏元秋挡下了天道的劫雷后,她莫名奇妙又被困到了陶馆里的那棵老杏树里。
  她沉默地见证着苏元秋成长,见他从一个清雅隽秀的青年一路变为彪炳史册的乾平帝君,见他如孩童一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树下轻语低喃,见他怀里抱着皮毛油亮光滑、双瞳异色的琉璃猫儿,最后见他牵着孩童的手,向一棵杏树宣告这便是元宋下一任的君主。
  花微杏觉得他寡亲少友,实在无人可倾诉,才会来幼时居所一吐为快。但每每触及那寒潭一般的眸子,她便知道自己错了,在那瞳眸之中,定然还隐藏着什么更深的情感。
  然而直到苏元秋寿终正寝、她也能离开陶馆的时候,她都没能发掘出那份情感。
  想到此处,花微杏一下子停了下来,再往后记忆便又断了,但发生了什么也依旧很好猜。
  无非就是苏元秋受了阎君恩惠,收作判官,她阴魂不散地跟着。直到彻底消散,被紫微星君救回了九重天。
  如今机缘巧合,倒是又重新聚在了一起。就是不知道,紫微星君在里头掺和了多少,望舒作为掌枢仙女又是否知情?
  花微杏心中疑惑,倒也知道当务之急是先搞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最好尽快联络上盛璇光他们。
  不期然地又想起昏过去之前看到的那双血眸,她情不自禁地攥了攥衣袍,慢悠悠地走到门边,想要看看外头的情况。
  木门经不住她的一推,吱呀一声便倒在地上寿终正寝,花微杏哑口无言,只讪讪地收回手。
  这门也太不耐用了些
  门框矮小狭窄,以她的身量站在门边,竟然额头都抵在上头。她护着自己的头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还没来得及睁眼细看,就吃了一嘴的土。
  呸。
  不得已只能退回去,在门口看着。
  只见外头明月高悬。冷浸浸的辉光照在细腻的沙土上,隐约还能折出几道光来。不远处房屋高高低低,但俱是泥垒土筑,屋顶并非是常见的硬山顶、悬山顶、亦或是歇山顶,反倒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样式。
  如群山般连绵,数间房屋合为一道完整的波浪。土黄色的屋顶弧度光滑,怕是落雨都无法在上面停留。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风沙不止,房屋都变了样子。冷月瞧起来也更远了,没了之前那种缠绵感。
  这般冷清孤寂的样子,让花微杏都不由得猜测:这里,真的还是安朝的地界儿吗?
  她站在屋内的阴影里,垂下眼睑。
  -
  花微杏一夜没睡,眼瞧着那刺目的金光照耀大地,风沙稍歇,这才从那间屋子里出来,手盖在额前,勉强遮挡光芒。
  身上的浅蓝色锦衣穿了一晚,已经有了不少褶皱,暗红色的血渍粘在腰际,乌发凌乱,若有人出来瞧见,定要以为这姑娘才逃难过来。
  她盯着那座巍峨的大山,半眯着眼睛观瞧着。
  郁郁葱葱地披了一层翠色的山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出了些许翡翠的通透,深深雾霭萦绕着这座山的山顶,使得她不能看清上面的景色。但这半山的风景,也算得上人世好风光了。
  那闺女儿,你是做啥的了,怎么搞的这么一副凄惨模样?
  身后传来有些苍老的妇女声音,花微杏侧了身子,便有一个身材矮小的裹着苍蓝色头巾、穿着灰褐色短衣的大婶。她皮肤黝黑,面容上似乎都藏着风沙的痕迹,一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清泉。
  见花微杏不答话,对方便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怕她听不懂,还放满了语速,竭力让自己的乡音不那么难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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