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废太子,清东宫。
  酌其昔年功绩,封为长乐王,出宫居昌明街,赐王府一座,良田千亩
  大太监将圣旨一合,望向跪在最前头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到的消瘦青年,眸光里也掺杂了怜悯。
  这可是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二十五年独宠的太子殿下啊。如今身子骨一弱,竟要被逐出东宫去。
  王爷,接旨吧。
  在盛夏天裹着狐裘披风的俊秀青年抿了抿过分苍白的唇,双手接过那道轻巧决定了他未来命运的丝帛。
  许久,都未有人说话,东宫的人甚至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像是被人定身了似的。
  最终还是一个跪在后头的宫人鼓起勇气,率先站了起来,而后便搀着苏元昭的一条手臂,将他也扶了起来。那胆大的宫人甚至未曾多看大太监一眼,只轻声细语地嘱托着之后的事宜。
  善后的依旧是苏元秋,少年知道宫里的规矩,使着刘双全给了一包厚厚的银子,只是刘双全却肉疼的很。
  麻烦公公跑一趟了,本殿与大哥明日便会搬离此处,回去如此禀报陛下,应当不会受责罚。
  两人边走边说,已经行到了东宫大门口,刘双全因为气愤在给钱后就跑去伺候苏元昭了,压根儿没跟过来。
  殿下善心,老奴自会如实禀报。日后若是见着了,还请殿下原谅则个。
  苏元秋没应,只是说道,时间不早了,公公该走了。
  大太监被噎的没话说,也只能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苏元秋看了大太监的背影片刻,而后去了正殿。
  而正殿里,刘双全老泪纵横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多对不起殿下。苏元昭老神在在地坐在上首,被他吵的有些头疼便一只手揉捏着额头,时不时看看花微杏收拾的动作。
  见得少年回来,两人对视一眼,率先开口的依旧是苏元昭。
  这半年来辛苦你了,父皇应当会给你找一处不错的居所。若是你表现得好一些,这东宫的下一任主人,或许就是你了咳咳。苏元昭习以为常地用帕子擦去嘴角血迹,却惹得刘双全的又一阵兵荒马乱。
  少年审视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苏元昭挑眉回望过去。
  长久的沉默之中,陡然插了个娇柔的声音。
  这些衣裳是不是烧了比较好?花微杏面前放着两个青竹编织的箱奁,最上面放着一件绛紫色绣四爪龙的礼袍,一看就是太子规制的衣服。
  这种东西若是带着,不免惹人诟病,但若是随意丢弃在东宫里,让下一任储君见着,又不免会被认为是一种下马威。
  虽说苏元昭做储君时不曾嚣张跋扈,一向对弟弟们友善,但这并不能保证,未来的那位储君不会借此发作苏元昭。
  毕竟是前任储君,若是皇帝哪一日又想起这个疼宠的儿子,又废一次太子改立苏元昭,那对方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是以,花微杏的提议自然被通过了。
  她和刘双全两人在小花园里架了火盆,两大箱奁的衣裳整整烧了一个时辰才烧完,两位主子则是留在正殿里下了最后一盘棋。
  沉沉暮光中,一辆朴素的马车驶出了宫门,一路往昌平街而去。
  第89章 沉睡
  昌平街上住着的都是些皇亲国戚,往日里多有人走动,今天却个个紧闭大门,连门口当值的小厮都罕见的放了半天假,没在酷暑时候站在外头。
  花微杏和刘双全将东西从马车上搬下来,有意无意地扫过旁边那座看起来少有人至的府邸。
  她用胳膊捣了捣一旁哭丧着脸专心致志搬东西的刘双全,低声问道,这旁边住的什么人物啊,怎么宅邸如此破旧?
  我在宫中二十多年,于宫外行情可不是很懂。刘双全左肩一个包袱,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斜睨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管别家闲事。
  知道左邻右舍,也好打好关系呀。
  花微杏如此乐观,刘双全倒是不好打击她。
  现在这个状况,没人落井下石都已经是万幸了。
  正巧少年从正门里迈步出来,浅金掐丝长袍陪着腰间织锦玉带,端的是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他泰然自若地从花微杏手里拿过两个摞在一起的木匣子,我简单将桌椅擦了擦,许多地方不周到。大哥那里还用得着你,我和刘公公一起搬东西就是。
  蓝白衣衫的姑娘看了看身形单薄的少年,又看了看被压的肩膀都垮了几分、两鬓泛起霜雪的太监,犹犹豫豫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府邸。
  殿下,您且放着,留给老奴来就是了。刘双全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慌慌张张地想将那两个木匣子接过来,却被少年轻巧地躲了过去,甚至于对方将他才放下一便拿上了。
  刘公公,今日才到,我们要做的事情可是不少。要是再耽误下去,大哥许是连口热饭都用不上了。
  一旦提及苏元昭,刘双全立马活络起来,肩膀掂了两下,又捧了几个精贵匣子,与苏元秋一道搬东西。
  身后暮色熔金,晕黄的光照在身上,平白添了几分温暖之色。
  -
  花微杏踏进正院的时候,形销骨立的青年裹着绣梨花攀枝暗纹的兔毛披风,整个身子在藤椅上舒展开来,一旁的石桌被擦拭干净,摆上了一杯热腾腾的清茶。
  他本来闭着眼睛,周身气息安详,却因那病态的白,让人不由得放轻了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让他从世间离开。
  纵使知道这只是个计划,但花微杏还是放轻了动作。
  既然过来了,便大大方方地过来。你就是和个猫儿一样轻巧,我照样也听得见。
  被这么一说,花微杏便不由得脸一黑,暗道自己真是被刘双全念叨多了才这么发疯。仙君什么时候需要别人的怜悯,这一切都尽在掌握,甚至于还有人推波助澜帮他们一把。
  摇了摇头将不该有的怜惜之情丢出脑海,她大咧咧地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一手撑着脸看对面消瘦的青年不急不慢地喝了口茶,狭长的凤眸一抬,眸光清浅。
  所以,什么时候能收网呢?
  别急,静待明日便好了。这半年里,能给的我都已经给了,能教的我也教了。
  阿秋并不愚钝,那日后也摊开说得清楚明白。他知道要怎么做的,我担心的,反倒是你。
  我?花微杏一下子直起了身子,不可思议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个小宫女,快快乐乐活到寿终正寝就好了。
  她说得轻快,苏元昭却并不看好,甚至于他忧心忡忡地开了口。
  你可千万不要太贪玩,也不要出头。我总觉得要生变,虽然算不出究竟是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总之,行事前一定要再三思虑。
  苏元昭苦口婆心地叮嘱,花微杏嗯嗯地敷衍了几句示意自己知道了,便勾唇一笑换了话题。
  哎呀,别这么丧气嘛。想想自己以后可以饮雪茶食清风,岂不快活?这话纯属揶揄,苏元昭身为紫微星君,却不爱仙人那般餐风饮露,反倒喜欢隔三差五去人间的小摊子走上一趟。
  本是在说正事,却平白被这小妮子打趣,苏元昭轻瞪了她一眼,倒是没真动怒。
  昆仑山八十多年再加上皇宫十年,满打满算一百年的时光里,他二人都是这般互相调笑过来的。苏元昭早就习惯了,更别说两人交锋,这可怜的小妮子基本赢不了几次,只能借着装聋作哑耍赖才能躲过去。
  想到过往的快活日子,苏元昭不由得摇了摇头,整个人向后一躺,便落在了藤椅里,前后的摇摆起来。
  王爷可得过得舒坦些,才不枉我跑这一趟啊。
  盛夏浓荫里,花微杏提壶倒了一杯清茶,透过袅袅的白雾,看向那闭了眼养神的青年,微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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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苏元昭所说,打太子被废第二日起,京城就乱了起来。
  三皇子与十二皇子不知为何勾搭在了一起,金贵妃更是拼了命地在后宫使劲儿,在皇帝耳边吹枕边风。
  那座一直以来不可逾越的大山倒了,众人的心思就都活泛了起来。
  像三皇子这种身份低微,朝堂上的大臣站队都不会想到的人物,只能选个兄弟加入进去,以求搏一个从龙之功。剩下的身份高贵的皇子也只剩了两个,一个是金贵妃所出的十二皇子,身后站着武将金家,掌握着元宋十万的兵力。另一个则是向来不争不抢的贤妃所出的七皇子,贤妃家境不高,但她的舅舅却是当世大儒,门下子弟众多,遍布朝堂,亦是不容小觑。
  至于随着前太子倒台而一道搬到昌平街的十一皇子,除了十二皇子苏元耀紧紧咬着他之外,怕是没有几个人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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